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被妈妈推下楼梯。
她说是不小心,我信了。摔断的锁骨养了三个月,她每天哭着给我擦药,说这辈子都会对我好。我趴在她腿上,觉得妈妈的味道真好闻。
十六岁那年,她把我推下学校的露天看台。
当着全校师生的面,说我没家教、偷东西、勾引男生。我一个字都没反驳,因为那些“罪名”都是她编的。我想爬起来,她一脚踩在我手背上,碾了碾,笑着说:“装什么?赶紧起来,别丢人了。”
那天我断了两根肋骨,右手小指粉碎性骨折。
班主任要报警,我妈跪在办公室哭得撕心裂肺:“她是我亲生女儿,我怎么可能故意害她?我精神有问题,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
医院开的轻度抑郁诊断证明,成了她的免死金牌。
从那以后,我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妈妈推我的时候,不能躲,不能叫,更不能让别人看见。因为她事后会哭,会道歉,会说“妈妈只是太爱你了,怕你学坏”。
而所有人都会原谅她。
因为她是妈妈。
因为我是她女儿。
因为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”。
我现在站在二十八楼的阳台边上,身后是我妈。
风很大,吹得我眼泪直流。
“妈,你别推了,我求你了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死,是怕到死都没人信我。
“你死了,那些钱就不用还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你爸的保险金、你姥姥的拆迁款,你全赔进去了。你活着就是个赔钱货,死了反倒干净。”
那些钱不是赔的,是被她输光的。
她染上赌博三年,我替她还了三年。网贷、信用卡、高利贷,我一个人背了八十多万的债,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,一天只睡四个小时。
可她觉得这是我欠她的。
因为“我生了你,你这条命都是我的”。
“妈,最后一次了,你收手吧。”我死死扒着阳台栏杆,指甲嵌进水泥缝里,“我已经联系了戒赌中心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……”
“想办法?”她笑了,笑声尖利刺耳,“你想的办法就是报警?你当我是傻子?上次你偷偷录音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!”
她一把扯住我的头发,把我往外拽。
头皮撕裂般的疼,我的手从栏杆上滑落。
“妈!妈你听我说!”我拼命抓住最后一道栏杆,身体已经悬在半空,“你不爱我没关系,你不要我这个女儿也没关系,但你不能杀人,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——”
“我活不了?”她弯下腰,凑近我的脸,瞳孔里映出我惊恐的表情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,“我已经活不了了。赌场的人说了,再不还钱就把我手指一根根剁掉。与其让他们弄死我,不如你先死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突然变得温柔,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:
“你不是一直说爱妈妈吗?你不是说愿意为妈妈做任何事吗?现在就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不是害怕,是绝望。
我六岁摔断锁骨,她哭着说对不起,我笑着说没关系。我十六岁断了两根肋骨,她跪着求我原谅,我点头说好。我二十三岁替她还了八十万的债,她抱着我说“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”,我说“没关系,因为你是我妈”。
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有病,只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我以为她爱我,只是不会爱。
可此刻,站在二十八楼的边缘,我终于看清了真相——
她不是不会爱。
她是根本不爱。
“妈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,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,“六岁那次,你不是不小心,对吗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灿烂又坦然:
“你那时候太黏人了,烦得要死。”
我也笑了。
然后我松开了手。
坠落的过程很慢,慢到我有足够的时间回忆一生。
六岁,我从楼梯上滚下去,妈妈说对不起。
十岁,她在学校门口扇我耳光,说“我打你是为你好”。
十三岁,她把我关在门外一整夜,说“冻死你算了”。
十六岁,她从看台上推我下去,说“你怎么不去死”。
十九岁,我考上大学,她说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早点嫁人换彩礼”。
二十二岁,我毕业工作,她说“每个月必须打五千回来,不然我去你公司闹”。
二十五岁,她第一次开口借钱,说“最后一次”。
二十六岁,她说“再帮妈妈一次”。
二十七岁,她说“没有下次了”。
二十八岁,她说“你活着就是个赔钱货”。
风在耳边呼啸,我闭上眼睛,听见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很响。
像那年她从看台上推我下去,我肋骨断裂的声音。
一模一样。
我没有死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我死了,但又活了。
醒来的那一刻,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消毒水、廉价洗衣液,还有我妈身上的烟味。
我猛地睁开眼,看见斑驳的天花板,看见床头柜上那张六岁时的照片,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这是我十六岁时住的老房子。
是我被推下看台、断了肋骨、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的那一年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小指还完好无损,没有骨折后留下的畸形。
床头日历上写着:2014年9月15日。
坠楼前三天。
我还没被推下看台。
我还没断肋骨。
我还没说出那句“没关系”。
我慢慢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在疼,但不是骨折的疼,是记忆的疼。那些被推下楼梯、被踩断手指、被逼着还债、被从二十八楼推下去的记忆,像刀子一样剜在心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我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脸上挂着熟悉的、温柔的笑:“醒了?昨晚又做噩梦了吧,喊了一晚上。”
我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想摸我的额头:“是不是发烧了?脸色这么差——”
我躲开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皱起眉,语气开始不耐烦,“我又哪里惹你了?你别给脸不要脸,我好心照顾你,你还给我甩脸子?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,没有爱,只有被忤逆的愤怒和习惯性的控制欲。
上一世,我看不懂。
这一世,我什么都看懂了。
“妈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三天后,你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,从看台上推我下去。然后你会跪在地上哭着道歉,说你精神有问题,说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的脸白了。
“所有人都会原谅你,因为你是妈妈,因为你有病。”我继续说,一字一句,“我也会原谅你,因为我是你女儿,因为我习惯了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眼神却慌了,“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?我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然后十年后,你会把我从二十八楼推下去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静,“因为你还不起赌债,想让我先死,好拖延时间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倒在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疯了!”她尖叫,“你胡说八道!我什么时候赌过钱?我什么时候推过你?你这个白眼狼,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你就这么污蔑我?!”
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,突然笑了。
上一世,我会被她的眼泪和愤怒吓到,会立刻道歉,会抱住她说“妈我错了我不该胡说”。
可这一世,我只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从六岁到二十八岁、被推了无数次、原谅了无数次、最后被从二十八楼推下去的累。
“妈。”我站起身,比她高半个头,“你刚才说,我昨晚做噩梦了,喊了一晚上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喊的是什么?”我问。
她不说话。
“我喊的是——妈妈你别推了,我求你了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喉咙上。
她的脸彻底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
“我六岁那年,你从楼梯上推我下去,不是不小心。”我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你只是嫌我烦。”
“你胡说!”她尖叫着扑过来,想扇我耳光。
我抓住了她的手。
上一世,我十六岁,她扇我,我不敢躲。
这一世,我二十八岁的灵魂住在十六岁的身体里,我敢。
“你敢打我?!”她瞪大了眼睛,不可思议地看着我,“我是你妈!”
“你是我妈。”我松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声音突然轻了,“所以你推我下楼梯,推我看台,推我下楼。所以你逼我还债,逼我替你去死。所以你说我活着是赔钱货,死了才干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嘴角是笑着的:
“妈,你说的对,你是我妈。所以我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“但是。”
我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吹干了我脸上的泪。
“我不还了。”
我走出门的那一刻,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只不过这次,我没有回头。
三天后,学校开家长会。
我妈没有来。
她托班主任转交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你不是我女儿,我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。”
班主任看我的眼神满是同情,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。
我笑了,把信叠好,放进兜里。
上一世,我在这封信面前哭了整整一天,然后跪在她面前道歉,说“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”。
这一世,我只觉得轻松。
我终于不是她女儿了。
我终于不用再说“没关系”了。
我终于不用站在二十八楼的阳台上,哭着求她别推了。
十年后,我在新闻上看到一则消息:某市一中年妇女因赌博欠债,从二十八楼坠亡,疑似自杀。
我关掉手机,看向窗外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楼下有孩子在笑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小指,骨头完好,没有旧伤。
“妈。”我轻声说,像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,“这次,是你自己跳的。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窗台,像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