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睁开眼的时候,鼻尖还萦绕着浓烟的味道。
不是梦。上一世陆司珩把她反锁在实验室里,火舌从窗台窜进来,她拍门拍到指骨碎裂,最后听见的是他和林知意在门外接吻的声音。

“苏师姐,你怎么哭了?”
她猛地抬头,对面坐着的是大学时期的林知意,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,眼神干净得像是山涧溪水。苏晚低头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——2019年4月12日,距离她和陆司珩订婚还有一周,距离她放弃保研还有三天,距离她父亲被气得住院还有十五天。
距离她被烧死,还有六年。
苏晚站起来,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声响。她没有看林知意,没有接那杯假惺惺的奶茶,直接推门走出了咖啡厅。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还贴着创新创业大赛的海报,陆司珩的名字排在第一列,项目名称叫“火痕”——那是她熬了三个月写出的商业计划书,上一世她亲手交到他手里,看着他靠这个项目拿到第一桶金,看着他一步步爬上行业顶端,看着他最终把她像垃圾一样丢掉。
手机震动了。
陆司珩的微信头像跳出来,那是一张他的侧脸照,阳光打在下颌线上,斯文又温柔。苏晚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,想起上一世她入狱后,陆司珩来探视时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苏晚,你太蠢了,蠢到我觉得赢你都没有成就感。”
“晚晚,晚上来我公寓吧,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,顺便聊聊保研的事,我觉得你不读研也挺好的,公司刚起步需要你帮忙。”
苏晚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,然后笑了。
她没回复,直接打车去了学校附近的写字楼。电梯停在十二楼,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她,伸手拦了一下:“您好,请问您找谁?”
“顾行舟。”苏晚说,“告诉他,我有办法让陆司珩的‘火痕’项目在三天之内变成一堆废纸。”
前台愣住的时候,苏晚已经绕过她,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。
顾行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,听见动静转过身。他比苏晚记忆中年轻很多,眉骨高而锋利,眼神像淬过冰。上一世他是陆司珩最大的竞争对手,两家公司在市场上厮杀了整整五年,最终顾行舟赢了——但赢得代价太大,陆司珩临死前转移了所有资产,顾行舟接手的是一个空壳。
“你是谁?”他挂了电话,语气不算客气。
苏晚走进去,把一份文件夹放在他桌上。那是她昨晚花四个小时整理出来的,“火痕”项目的全部漏洞——数据模型有致命缺陷,市场预估过于乐观,核心技术根本没办法落地。上一世她把这些漏洞一个个补上,才让陆司珩的项目真正成功。这一世,她要把这些漏洞原封不动地留给他。
“陆司珩下周要拿这个项目参加决赛,”苏晚说,“你现在联系评委,提前曝光这些数据问题,他的项目会被直接淘汰。”
顾行舟没动那份文件,只是看着她:“你是他女朋友。”
“上一世是。”苏晚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但她不在乎了,“这一世不是。”
顾行舟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,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苏晚把文件夹翻开,指着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:“因为我要他输得彻彻底底,而你,是能让他输得最难看的人。”
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苏晚的手机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,二十三个来自陆司珩,十四个来自林知意。她没有回拨,而是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她听见母亲熟悉的声音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上一世她为了陆司珩和家里决裂,父亲被气得脑溢血,母亲一个人撑了三年,最后在她入狱的那个冬天走了。她连葬礼都没能参加。
“妈,爸最近是不是在谈那个建材市场的投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母亲愣了一下,“你爸还说想让你陆叔叔一起投,我看那个项目不太稳当……”
“让爸别投了。”苏晚攥紧手机,“那个项目是骗局,三个月后会暴雷,所有投资款都会被卷走。还有,让爸明天来学校接我,我跟他回家住几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小心翼翼:“晚晚,你是不是和司珩吵架了?”
苏晚闭了闭眼。上一世她每一次试图挣脱,都会被这句话拽回去——“你是不是和司珩吵架了?”好像她的所有情绪都必须和陆司珩有关,好像她的人生没有陆司珩就不完整。
“妈,我和陆司珩已经分手了。”她说,“没有吵架,就是我不喜欢他了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晚站在路灯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六月的晚风裹着槐花的甜味,她想起上一世她在这个节点做了什么——拒绝了保研,把所有的钱和精力都投进了陆司珩的公司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替他写方案、拉投资、摆平所有麻烦。他负责站在台上光鲜亮丽,她负责在幕后把所有的坑填平。
他叫她“晚晚”,叫她“宝贝”,叫她“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”。然后在公司的股权架构上,她的名字从来没出现过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陆司珩打来的,苏晚接了。
“晚晚你怎么不接电话?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你三个小时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委屈,是那种让人听了会心软的语调。上一世的苏晚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,会立刻道歉,会乖乖回到他身边。
“陆司珩,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订婚取消,保研我会去参加复试,你的项目我不会再管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陆司珩的语气变了,那个温柔的面具出现了一条裂缝,“苏晚你别闹了,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是不是林知意?你别听她乱讲,她对你没有恶意——”
“陆司珩,”苏晚打断他,一字一顿,“你的商业计划书第四章的数据模型是错的,我替你改了三版才跑通。如果没有我,你的项目连初赛都过不了。上一世我替你做了所有的事,这一世你自己来吧。”
她挂了电话,关机,把手机塞进口袋里。
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扑棱,翅膀上沾了水,飞不起来。苏晚蹲下来,用一片树叶把它托起来,放在了路灯的灯罩上。飞蛾安静了几秒,然后扑闪着翅膀,朝光的方向飞了过去。
苏晚看着它飞远,忽然想起顾行舟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很危险。上一世她在陆司珩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——那是在她帮陆司珩拿下第一个千万投资的时候,他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惊喜和算计,像是一个商人发现了一座金矿。
但顾行舟的眼神不一样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,像是一个猎人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只同样危险的猎手。他不会把她当成猎物,也不会把她当成工具,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。
苏晚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这才是她选择顾行舟的原因。不是因为他人好,不是因为他是陆司珩的死对头,而是因为只有他足够聪明,聪明到能看出她手里的牌有多值钱,也足够精明,精明到不会像陆司珩一样低估她。
三天后,“火痕”项目在创新创业大赛决赛中被淘汰。评委给出的理由是数据模型存在严重缺陷,市场可行性评估为负。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苏晚正在家里陪父亲下棋。母亲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旁边,电视开着,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报道这场比赛的新闻。镜头扫过观众席,苏晚看见陆司珩的脸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他旁边的林知意眼眶通红,正用力攥着他的手臂。
苏父落了一子,随口说:“这个项目之前不是挺被看好的吗?怎么突然就不行了?”
苏晚咬了一口西瓜,汁水很甜。
“可能是运气不好吧。”她说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。顾行舟。”
苏晚删掉短信,继续下棋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陆司珩不会甘心,林知意不会罢手,他们会有更毒的手段,更脏的招数。但没关系,这一世她手里攥着所有底牌,而他们甚至不知道牌局已经开始了。
她落下一子,吃掉了父亲的马。
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,阳光铺满了整张棋盘。苏晚眯着眼看向远处,那座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她知道在那座城市的某个写字楼里,顾行舟正坐在落地窗前翻她的文件,陆司珩正在某间出租屋里摔东西,林知意正在某个角落里抹眼泪编辑着一条即将发出去的朋友圈。
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。
唯一的问题是,她还没想好,等这一切结束之后,她要去哪里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,她只想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