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明三年的雪下得格外大。
沈蕴睁开眼的时候,掌心还残留着前世被毒酒灼烧的痛感。

她猛地坐起身,入目是雕花拔步床,帐子上绣着并蒂莲——这是她在沈家的闺房,不是晋王府冷宫。
“姑娘?您梦魇了?”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水汽氤氲中满脸担忧。
沈蕴死死攥住被角,指节泛白。
她记得。她都记得。
上一世她为扶李从嘉登基,散尽沈家百年积累的百万白银,甚至亲手将父亲的私兵符交出去。她以为那是爱情,以为那个说“蕴儿待我登基,便许你皇后之位”的男人会记得她的好。
结果呢?
李从嘉登基第三年,便以“外戚干政”为由抄了沈家满门。父亲被斩首那日,她跪在御书房外磕了满头血,换来的不过是一句“沈氏蕴娘,德行有亏,褫夺封号,幽禁冷宫”。
她最后见到的,是那个她亲手扶上皇位的男人搂着她的庶妹沈婉,笑着说:“蕴娘太过聪明,朕留她不得。”
毒酒入喉那一刻她才知道,从一开始,李从嘉要的就不是她这个人,而是沈家的钱、沈家的兵、沈家在南边的根基。
而她那个好妹妹沈婉,早在三年前就爬上了李从嘉的床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沈蕴声音沙哑。
青禾愣了愣:“贞明三年十月十七。”
十月十七。
沈蕴闭上眼,心头猛地一颤。
三天后,就是李从嘉来沈家提亲的日子。上一世她欢天喜地应了,连夜把沈家在江淮的商路图整理出来当嫁妆。这一世——
她睁开眼,眼底寒光乍现。
“去,把后院的狗笼子收拾出来。”
青禾吓得手一抖:“姑娘?”
沈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本姑娘要送未来妹夫一份大礼。”
三日后,晋王李从嘉携重礼登门。
他一身月白锦袍,面如冠玉,举止温润,见到沈蕴便含笑行礼,唤了声“蕴娘”。
沈蕴坐在正厅主位上,看着这个前世害她满门抄斩的男人,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晋王殿下,这声蕴娘,沈蕴担不起。”
李从嘉笑容微顿,旋即恢复温润:“蕴娘这是怎么了?前些日子在花会上,你我相谈甚欢,本王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沈蕴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红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,“以为沈蕴会像条狗一样,巴巴地把沈家的家底捧到你面前?”
厅中气氛骤冷。
李从嘉的随从脸色一变,沈父沈鹤庭也皱了眉:“蕴儿,不得无礼。”
沈蕴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李从嘉。她今日着了件石榴红襦裙,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,眉眼间再无前世的温柔小意,取而代之的是凛冽锋锐。
“晋王殿下,你三月前在扬州花会上接近我,是看中了沈家在江淮的商路。你两个月前送我那支白玉簪,是沈婉给你出的主意,因为你知道我最喜欢白玉。你半个月前在佛寺‘偶遇’我,是早就打听好了我的行程。”
每说一句,李从嘉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你这些把戏,”沈蕴在他面前站定,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,一字一句道,“上辈子沈蕴吃过亏了,这辈子不想再吃。”
李从嘉瞳孔微缩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几个字:“蕴娘,你误会了,我对你是真心的——”
“真心?”沈蕴忽然笑了,那笑容明媚得刺眼,她从袖中抽出几张纸,甩在李从嘉面前,“这是你府上幕僚写的《沈家攻略》,里面清清楚楚写着‘先取沈蕴之心,再夺沈家之财’。晋王殿下,你管这叫真心?”
纸页飘落,李从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沈鹤庭捡起一张看了两眼,猛地拍案而起:“晋王!你好大的胆子!”
李从嘉后退一步,再维持不住温润模样,眼神阴沉地盯着沈蕴:“你什么时候拿到手的?”
“这您就别管了。”沈蕴转身坐回主位,翘起二郎腿,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,“晋王殿下,我沈蕴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你肚子里那点算计,我比你自己还清楚。想娶我?可以。”
她抬眼,目光如刀:“拿你项上人头来换。”
李从嘉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。他身后侍卫按住了刀柄,沈家护卫也齐齐上前一步,厅中剑拔弩张。
“好,很好。”李从嘉咬牙笑了,“沈蕴,你别后悔。”
“后悔?”沈蕴想起前世冷宫中那碗毒酒,想起父亲被押上刑场时她哭到失声,想起母亲临死前都没等到她最后一面。
她端起茶盏,朝李从嘉遥遥一敬:“晋王殿下,沈蕴上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对你动了心。这辈子不会了。”
李从嘉拂袖而去。
沈婉从屏风后冲出来,眼眶通红:“姐姐!你怎么能这样对晋王殿下?他对你那么好——”
沈蕴看都没看她一眼,对青禾吩咐:“把后院狗笼子搬上来。”
沈婉愣了:“什么狗笼子?”
青禾带着两个婆子抬上来一个铁铸的狗笼,里面铺着稻草,还残留着狗毛和骚味。
沈蕴站起身,走到沈婉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厅中,沈婉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这一巴掌,打你爬李从嘉的床。”沈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婉脸色煞白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胡说?”沈蕴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,甩在沈婉脸上,“这是你三个月前写给李从嘉的情书,上面写着‘姐姐蠢钝,殿下只需花言巧语便能哄得她倾尽所有,届时妾身与殿下双宿双飞’。”
沈婉瘫软在地。
沈蕴居高临下看着她:“你不是喜欢李从嘉吗?正好,他不娶我了,你这辈子就好好当他外室吧。不过——”
她踢了踢狗笼子:“在那之前,你先去后院反省反省。什么时候想明白‘姐姐’两个字怎么写的,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婆子们架起哭喊的沈婉拖了出去。
青禾小心翼翼凑上来:“姑娘,那晋王那边……”
沈蕴走回书房,铺开一张舆图。那是十国疆域图,上面标注着各国兵力、粮草、商路。
她重生前那晚,在地牢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赵匡胤。
那个后来统一十国、建立大宋的男人,当时也被李从嘉关在晋王府地牢。他浑身是伤,却笑着对她说:“沈姑娘,你若有来世,记得来找我。我赵匡胤这辈子最恨的,就是欠人情。”
她前世没来得及还,这辈子可以。
沈蕴提笔在“陈桥驿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青禾,备车。我要去汴梁。”
“现在?”青禾惊了,“姑娘,汴梁离咱们这儿六百里呢!”
“六百里?”沈蕴将舆图折好收入怀中,眼底映着烛火,亮得惊人,“六百里算什——晋王殿下会知道,得罪一个重活一世的女人,比得罪阎王爷还可怕。”
她吹灭蜡烛,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八年的院子。
前世她在这里哭过、笑过、傻过、爱过一个不值得的人。
这辈子不会了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沈蕴披上斗篷踏进风雪中,身后是沈鹤庭的喊声:“蕴儿!你去哪儿?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爹,女儿去给您挣个从龙之功。”
马车碾过积雪,吱呀吱呀驶向夜色深处。青禾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:“姑娘,咱们就这么走了?万一晋王派人追上来怎么办?”
沈蕴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似乎在养神,闻言嘴角勾了勾。
“他追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沈家后院。”沈蕴睁开眼,眸中满是促狭,“我让婆子把他打晕关柴房了。顺便在他身上泼了桶泔水——他那个洁癖的毛病,这辈子都没法见人了。”
青禾目瞪口呆。
沈蕴重新闭上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“陈桥驿”的位置。
上辈子的仇,她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李从嘉只是开胃菜。
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面。
马车在雪夜中疾驰,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而在沈家后院的柴房里,浑身泔水的李从嘉被绑在柱子上,咬着后槽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:
“沈、蕴——”
柴房外,守门的婆子嗑着瓜子对另一个婆子说:“听见没?叫得还挺大声。”
“可不是,跟咱家去年杀的那头猪似的。”
两个婆子对视一眼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