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,九幽魔域的万魔齐鸣。

不是为我送葬,是怕我回来。

他们亲手剜出我的心脏时,我还睁着眼睛。沈渡之站在我面前,手里捧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转手递给了身后的苏云锦。

“师姐,对不起。”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我。

苏云锦接过心脏,当着我的面吞了下去。她的修为从筑基一路狂飙到金丹巅峰,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、温柔的笑:“阿渡,现在我们是同一种人了。”

我想笑,笑不出来。

因为我已经死了。

上一世,我是地藏道宗的大师姐,天灵根,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。十五岁筑基,二十岁金丹,三十岁元婴,被誉为“地藏圣女”,是整个正道修真界最耀眼的新星。

而沈渡之,是我捡回来的。

他倒在宗门外的乱葬岗,浑身是伤,修为全废,连灵根都碎了。是我求师父收留他,是我用本命精血替他重塑灵根,是我一步步教他修炼、带他历练、把他从一个废物培养成宗门第一剑修。

我爱他。

爱到师父说他是灾星转世、会为我招来杀身之祸时,我宁愿叛出师门也要跟他走;爱到苏云锦——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——一次次挑拨离间时,我选择了相信他;爱到他说“师姐,把你的心给我,我需要你的地藏圣体来对抗天劫”时,我点了头。

我以为他真的需要我的心。

直到他亲手剜出来的那一刻,我才从苏云锦得意的眼神里明白——从头到尾,这就是一场局。

沈渡之接近我,是为了我的地藏圣体。苏云锦跟在他身边,是为了分一杯羹。他们两个早就勾结在一起,从我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第一天起,他就已经在算计我了。

而我,一个修炼三百年的元婴修士,被两个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
我的尸体被丢在九幽魔域的深渊里,连个全尸都没留。

临死前,我听见苏云锦笑着说:“师姐,你放心,你的灵根我会好好用的。”

然后我醒了。

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地藏道宗的弟子厢房里,窗外传来晨钟声。

我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胸口——完好无损,心脏还在跳动。
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:“师姐,阿渡在外面等你了,他说今天要去九幽魔域历练,让你陪他去呢。”

苏云锦的声音。

甜的,软的,像蜜糖一样。
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把声音骗了三百多年。

我没有开门,而是闭上眼睛,快速梳理脑海中的记忆。今天是沈渡之被我捡回来的第三年,他刚刚突破筑基,需要一枚魔核来稳固修为。他让我陪他去九幽魔域,路上会遇到一头三阶魔兽,他会“不小心”受伤,我会为了救他动用本命精血,从而让苏云锦确认我的地藏圣体属性。

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。

上一世,我毫无防备地去了,毫无防备地救了,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给了他们。

这一世——

我睁开眼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
“师姐?你在听吗?”苏云锦又敲了敲门。

“在。”我起身,走到门前,一把拉开门。

苏云锦站在门外,穿着鹅黄色的衣裙,眉眼温柔,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灵粥,笑着递过来:“师姐,我特意早起给你熬的,你趁热喝。”

我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
灵粥里加了噬灵散,无色无味,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灵根。上一世我喝了三百年,直到灵根彻底报废都没发现。

“云锦。”我端着粥,笑盈盈地看着她。

“嗯?”

“你熬粥的时候,有没有加别的东西?”
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,极快的一瞬,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。但我是元婴修士,三百年的修为,即便重生后修为还没完全恢复,神识也远超同阶。

“师姐你说什么呢?”苏云锦歪着头,语气无辜,“我就加了一些灵草,都是对师姐身体好的。”

“是吗?”我把粥递回去,“那你替我喝了吧。”

苏云锦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,眼神闪躲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师姐,这是专门给你熬的,我怎么好意思喝……”

“你不喝,我凭什么喝?”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,“苏云锦,我拿你当亲妹妹,你拿我当什么?”

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。

哭得梨花带雨,哭得楚楚可怜,哭得好像我才是那个欺负人的恶霸。

“师姐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?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?我真的没有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

我懒得再看她演戏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碗凑到她嘴边,直接灌了进去。

苏云锦猝不及防被灌了半碗灵粥,呛得直咳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她捂着喉咙,眼神从惊慌变成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怨毒。

“师姐……你……”

“噬灵散的味道怎么样?”我松开她,语气平淡。

苏云锦的脸彻底白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了——灵力在经脉中乱窜,丹田隐隐作痛,这是噬灵散发作的征兆。

“你放心,半碗死不了人。”我转身回屋,开始收拾东西,“但从今天起,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
“师姐!”苏云锦在身后喊,声音又尖又厉,“你凭什么怀疑我?你有什么证据?你——”

“证据?”我停下脚步,侧头看她,“我需要证据吗?”

苏云锦愣住了。

“上一世我需要,这一世不需要了。”我说完,砰地关上了门。

门外安静了片刻,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她跑了。

我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三百年的仇恨压在胸口,像一座山。但我不能急,急就会出错,出错就会重蹈覆辙。我要慢慢来,一步一步来,让他们也尝尝被一点点碾碎的滋味。

厢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。

“师姐?你在吗?我听云锦说你身体不舒服?”

沈渡之的声音。

温润的,清朗的,像春风一样和煦的声音。

上一世,这把声音说“师姐,嫁给我吧”,我就把命都给了他。

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沈渡之站在外面,一身白衣,腰佩长剑,眉目如画。他看起来温润如玉,翩翩君子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好男人。

只有我知道,这张皮囊下面藏着一颗多么恶毒的心。

“师姐,你的脸色不太好。”他关切地看着我,“是不是昨晚修炼太累了?今天要不就不去九幽魔域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

他不想让我去?

不对,他比谁都希望我去。他这是在以退为进,让我觉得他体贴,让我觉得他关心我,从而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他。

这套路,上一世我吃了三百年。

“不用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没事,我们走吧。”

沈渡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很快就被担忧的表情盖住了:“真的没问题吗?要不我陪你去药堂看看?”

“真的不用。”我翻窗出去,落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脸,“阿渡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
“师姐你说。”

“你当初倒在乱葬岗,真的是被仇家追杀吗?”

沈渡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这个小动作,上一世我从未注意过。

“当然。”他语气自然,“师姐不是已经查过了吗?那些追杀我的人,不都被你杀了吗?”

“是啊。”我点点头,“我杀了他们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

沈渡之垂下眼,声音低了几分:“师姐的恩情,阿渡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我笑着说,“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还,对吧?”
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
沈渡之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警惕。

但只是一瞬间,他就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:“师姐,你今天说话好奇怪,是不是云锦跟你说了什么?”

又往苏云锦身上推。

他们两个的配合,上一世就天衣无缝。苏云锦负责扮可怜挑拨离间,沈渡之负责扮好人从中斡旋,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,被他们耍得团团转。

“没有人跟我说什么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去九幽魔域。”

沈渡之明显松了口气。

一路上,我们遇到了那头三阶魔兽。和上一世一样,沈渡之“不小心”被魔兽抓伤,我出手救了他,用的是一滴本命精血。

沈渡之靠在我怀里,虚弱地说:“师姐,你又救了我一次。”

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。

我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算计和贪婪,忽然觉得恶心。

上一世,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?

“阿渡。”我把他扶起来,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丹药递给他,“吃了它。”

沈渡之接过去,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。

“师姐,这是什么丹药?”

“锁灵丹。”
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锁灵丹,一种专门针对金丹以下修士的丹药,服用后会封锁灵力七十二个时辰。期间修士和凡人无异,连最基本的法术都用不了。

“师姐,你——”沈渡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惊恐地看着我,“你为什么给我吃这个?”

“因为你接下来七十二个时辰,不需要灵力。”我收起了笑容,冷冷地看着他,“你要做的,是好好待在这里,哪里也别去。”

“师姐,你在说什么?我——”

“别装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沈渡之,或者说,魔域少主?你从乱葬岗倒下的那一刻起,就在等我捡你回去吧?”

沈渡之的脸终于彻底变了。

所有的温润、所有的体贴、所有的伪装,在这一刻全部碎裂,露出底下的冰冷和阴鸷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危险的沙哑,“苏云锦告诉你的?她敢背叛我?”
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我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是我自己看到的。我看到你剜出我的心脏,看到你把我的心喂给苏云锦,看到你踩着我的尸骨登上魔域之主的位置。”

沈渡之的眼神变了,从警惕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“你……重生了?”

“你猜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不过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现在没有灵力,困在九幽魔域深处,周围的魔兽会在三个时辰内找到你。”

“你疯了!”沈渡之终于慌了,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双腿发软,根本站不稳,“我是魔域少主,它们不会伤害我!”

“是吗?”我指了指远处,“你看看那是什么。”

沈渡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脸色彻底白了。

远处,黑压压一片,是魔域狼群。

它们不会因为你是魔域少主就放过你。因为它们只听命于魔域之主,而你——你的父亲,那个老魔头,早就死了。

上一世,沈渡之是靠我的心脏才拿到魔域之主的权柄。

这一世,他没有。

“师姐!”沈渡之跪在地上,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,“师姐,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,你带我回去,你带我回去好不好?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我再也不——”
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我打断他,“剜我心的时候。”

沈渡之的眼泪掉了下来,哭得比苏云锦还惨。

我看着他的眼泪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
上一世,我也是这样哭的。在他剜出我心脏的那一刻,我哭了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。

“师姐——”沈渡之还在喊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回到宗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

苏云锦不在厢房,但我能感觉到,她躲在暗处,用怨毒的眼神盯着我。

我不在乎。

我走进师父的禅房,跪下。

“师父,徒儿有罪。”

师父睁开眼,苍老的脸上满是慈爱:“起来说话。”

“不。”我跪着,把沈渡之和苏云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师父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你有证据吗?”

“有。”我从储物袋里拿出那碗剩下的灵粥,“这是苏云锦下的噬灵散,可以请药堂的师叔验证。”

师父接过碗,没有说话。

“还有。”我继续说,“沈渡之是魔域少主,他的灵根不是我重塑的,是他自己用魔功修复的。他接近我,是为了我的地藏圣体。”

师父闭上眼睛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

我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
上一世,我为了沈渡之背叛了师父,背叛了宗门,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而师父至死都在替我求情,求掌门不要把我逐出师门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。

三天后,地藏道宗发布通缉令,追捕沈渡之和苏云锦。

沈渡之没有死。他毕竟是魔域少主,在九幽魔域里还是有几分保命手段的。但他失去了修为,失去了身份,失去了一切。

苏云锦在逃跑的路上被我截住了。

她跪在地上,哭着求我放过她:“师姐,我是被逼的,是沈渡之逼我的,我也不想害你,可是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我……”

“是吗?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,“那你吞下去的那颗心脏,是谁的?”

苏云锦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不光知道这个。”我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“我还知道你上一世是怎么死的。沈渡之得到魔域之后,第一个杀的就是你,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苏云锦的脸白得像纸。

“所以你别怕。”我松开她,站起身,“这一世,你不会死在他手里,因为你会死在我手里。”

苏云锦尖叫着要跑,我一剑斩断了她的双腿。

她没有死。

我把她关在地牢里,每天给她喂噬灵散,让她一点一点感受灵力消散、灵根枯萎的痛苦。

就像她上一世对我做的那样。

三个月后,我在地藏道宗的山门外,看到了沈渡之。

他浑身是伤,修为全废,跪在台阶下,仰头看着我。

“师姐,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
和当初在乱葬岗一模一样的场景。

只不过这一次,我没有伸手。

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笑了。

“阿渡,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?”

沈渡之愣住了。

“三百年。”我说,“三百年的仇恨,三百年的痛苦,三百年的悔恨。你说一句对不起,就想让我原谅你?”

“师姐,我可以补偿你,我什么都可以——”

“那你把我的心还给我啊。”

沈渡之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还不出来,因为你的心是黑的,你从来没有过真心。”我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把他丢进九幽魔域。”

身后的弟子架起沈渡之,拖着他往山下走。

“师姐!师姐你不能这样对我!师姐——”
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风里。

我站在山门前,看着远处的云海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上一世,我为爱而活,为爱而死,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。

这一世,我不为任何人而活。

我只为自己。

地藏诛魔录的第一页,写的是“诛心”。

第二页,是“诛命”。

而我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