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睁开眼时,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青涩的脸。
十五岁,还未出阁,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——这是她上一世戴了十年的东西。
她猛地抓住桌沿,指节泛白。
入狱、流放、病死在破庙里的记忆还像刀子一样剜在心头。她记得嫡姐沈玉珠的笑,记得继母刘氏眼底的算计,更记得自己跪在雪地里磕头求药,最后连父亲的面都没见到。
“三姑娘,太太请您去正院。”
丫鬟春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沈念垂下眼。上一世,就是这次“请”,她被刘氏以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许给了府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管事做续弦,理由是“你父亲仕途艰难,需要打点”。
她当时哭着求了,求父亲,求嫡母,甚至求了嫡姐。
没人理她。
沈念站起身,将那支素银簪子稳稳插好,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姑娘:“走吧。”
正院里,刘氏正端着茶盏,笑容慈爱得像一尊菩萨。
“念念来了,快坐。”她放下茶盏,拉过沈念的手,拍了拍,“一转眼你都十五了,母亲替你相看了一门好亲事。”
沈念没抽手,甚至微微低下了头,做出一副乖巧模样。
刘氏满意地笑了:“是翰林院张大人家的嫡次子,虽说年纪大些,但胜在稳重。你嫁过去就是正妻,吃穿不愁。”
年纪大些。
沈念记得,那个所谓的“嫡次子”张茂,今年四十二,比自己父亲小不了几岁,前头死了两任正妻,府里妾室成群,外头还养着外室。上一世她抵死不从,被刘氏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,最后还是被塞了轿子抬过去。
然后呢?
嫁过去不到半年,张茂醉酒后把她推下楼梯,断了三根肋骨。她想回娘家养伤,刘氏派人送来二两银子,说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别坏了你姐姐的名声”。
她姐姐沈玉珠,那会儿正议亲,要嫁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。
“母亲费心了。”沈念抬起头,眼眶微红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怯懦,“只是女儿听说张大人府上规矩大,怕做不好,丢了沈家的脸。”
刘氏笑容更深:“不怕,母亲给你请了嬷嬷教导规矩,保管把你调教得妥妥帖帖。”
沈念在心里冷笑。
上一世她也信了,乖乖跟着嬷嬷学规矩,结果学的是怎么伺候人、怎么立规矩、怎么“以夫为天”。那是刘氏专门从张家请来的老刁奴,打的什么主意,她到现在才想明白。
“那女儿先回去准备了。”沈念起身行礼,低头退出了正院。
春草小步跟在后面,压低了声音:“三姑娘,您真要嫁?”
沈念没答。
她穿过回廊,绕过花园,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停下。春草是她的贴身丫鬟,上一世跟着她嫁进张家,被张茂的妾室活活打死,她连尸骨都没能要回来。
“春草,我父亲今晚在哪儿用饭?”
“老爷说今晚在书房,要见一位贵客。”
沈念目光微动。
她记得这位“贵客”。上一世,这个人差点扳倒她父亲,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。而她手里,恰好有上一世无意中得知的关键信息。
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成型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,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。
她只想过平淡日子。
但在那之前,她得先把挡在平淡日子前头的人,一个一个搬开。
“走,回院子。”沈念转身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,“把我绣的那个荷包拿来,我要去给父亲请安。”
春草愣住:“可太太不让您去书房打扰老爷……”
“太太说的?”沈念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可我到底是父亲的女儿,女儿给父亲送个荷包,天经地义。”
她抬脚往前走,裙摆擦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春草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,莫名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从前三姑娘走路总是低着头,缩着肩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可现在——
她挺直了脊背,步子不急不缓,像换了个人。
“愣着干什么?再晚就赶不上了。”沈念头也不回地说。
春草连忙跟上。
傍晚时分,沈念端着食盒站在书房外,听到里面传来父亲沈怀远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说话声。
“沈大人,户部那边已经查到你挪用官银的证据,最迟下个月就会上报。”
沈怀远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什么?!我明明……”
“你明明做得天衣无缝?”那个声音带着讥诮,“可惜你的好女婿张茂,为了讨好户部侍郎,把你的底细全卖了。”
沈念轻轻吸了口气。
上一世,她父亲是在半年后才知道这件事的,那时已经晚了,家产抄没,官职革去,一家人流放岭南。而她那时已经被张茂折磨得不成人形,连这个消息都是听狱卒说的。
现在,时间还来得及。
她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谁?”
“父亲,是我,念念。”她声音轻柔,“女儿给父亲炖了汤,送进来就走。”
片刻后,门开了。
沈怀远脸色铁青,书房里还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。
沈念装作什么都没听见,把食盒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,却“不小心”碰落了袖中的一张纸。
那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,恰好停在青袍男人脚边。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户部几个官员的名字、把柄,以及——张茂这些年贪污受贿的具体账目。
“这是……”男人抬头看向沈念。
沈念似乎这才发现自己掉了东西,慌忙去捡,却被男人抢先一步。
“姑娘,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沈念咬着唇,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颤抖:“是……是张大人上次来府上提亲时,不小心落下的。女儿本打算还给他的,可……可女儿不敢说。”
她演得天衣无缝。
一个胆小怕事的庶女,捡到了未来夫婿的“秘密”,吓得不敢声张,只敢偷偷藏起来。
沈怀远也看到了那张纸,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。
他一把抢过来,越看越心惊,越看手越抖。
那个张茂,不但出卖了他的把柄给户部侍郎,自己还贪了这么多!这样的人,刘氏竟然要把他女儿嫁过去?
不,不对。
刘氏知道。
刘氏怎么可能不知道?她娘家就是户部的,这些事她门儿清。她把自己女儿嫁过去,根本不是为了沈念好,是为了堵张茂的嘴,顺便讨好户部侍郎!
沈怀远猛地攥紧了那张纸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念念,你先回去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门亲事,父亲再考虑考虑。”
沈念乖巧点头,退出了书房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到里面传来沈怀远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李大人,这份东西,能不能作为证据反咬张茂一口?”
沈念弯了弯嘴角。
她不怕父亲不反咬。
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,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官位和命。现在有人要动这两样,他比谁都急。
至于刘氏那边——
沈念回到自己院子,春草已经烧好了热水。她洗了手,坐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上一世,这棵树被砍了,因为刘氏说挡了正院的风水。
这一世,谁也别想动她的树。
“春草,明天替我去趟城南的绣坊,找一位姓方的娘子,就说故人托我来问,那批蜀锦的账本,她还留着吗。”
春草虽然不懂,但还是应了。
沈念靠在窗边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平淡生活。
这四个字,上一世是奢望,这一世,她要亲手挣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枣树沙沙作响,像极了十五岁那年的夏夜。
只是这一次,她不会再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