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您醒醒!”
我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木床的帐顶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。这是沈府,是我做了十六年通房丫头的地方。

不,不对。
我已经死了。
死在顾衍之大婚当夜,死在柳婉清亲手端来的那碗毒药里。我记得五脏六腑像被火烧灼的痛,记得顾衍之站在喜堂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更记得阿娘跪在沈府门前哭到吐血——只为求他放我自由。
而那个男人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一个通房丫头,死了便死了。”
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贴身丫鬟春桃凑过来,满脸担忧。
我猛地抓住她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三月初九啊,小姐您忘啦?今儿晚上老爷就要把您送去顾府,说让您先给顾少爷做通房,等表小姐过了门...”
三月初九。
我重生了。
重生在被送给顾衍之做通房丫头的当天。
上一世,我沈鸢是沈家最卑微的通房丫头,母亲是府里的洗衣娘,生我时血崩而亡。我六岁被挑去伺候顾衍之,十岁成了他的通房,十六岁那年他金榜题名,却转头娶了表妹柳婉清为正妻。
他说:“阿鸢,你且忍忍,等我站稳脚跟,定给你名分。”
我等了三年,等来一碗毒药。
而我的阿娘,那个为了求他放我自由、跪在沈府门前三天三夜的女人,被活活拖走,死在了回乡的路上。
“春桃,替我梳妆。”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的脸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眼底的光已经彻底变了。上一世我温顺乖巧,以为只要够听话就能换来他一点怜惜。结果呢?我的真心被他踩进泥里,连骨头都被碾碎了喂狗。
“小姐,您今天真好看。”春桃给我插上银簪。
我没答话,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顾衍之,这一次,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傍晚,沈府的轿子准时停在了门口。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上来:“鸢姑娘,顾少爷亲自来接您了。”
亲自来接?
上一世我听到这话时欣喜若狂,以为他对我至少还有几分真心。如今想来,不过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替他卖命罢了。
我踏出房门,便看见顾衍之一袭月白长衫站在院中,眉目如画,温润如玉。
多好看的一张脸,可惜内里烂透了。
“阿鸢。”他朝我伸出手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,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我走过去,没有握他的手,只是淡淡看着他:“顾少爷,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他微微一怔,随即挥退了下人,笑着凑近:“怎么了?可是舍不得沈府?”
我抬眼看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去顾府了。”
笑容僵在他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做你的通房丫头了。”我退后一步,从袖中抽出那张卖身契——上一世我求了三年都没能拿回的东西,这一世我提前让春桃偷了出来,当着顾衍之的面,撕成碎片。
纸屑纷飞,他的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。
“沈鸢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他声音压低了,那股温柔劲儿全没了,露出底下的凉薄,“你以为离了我,你一个通房丫头能有什么好下场?”
“下场?”我笑了,“总比被你用完就杀了好。”
他瞳孔骤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将碎纸屑往他脸上一扬,“就是突然想通了,与其给你当牛做马,不如给自己活一回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沈鸢!你会后悔的!你以为你能去哪儿?这世上除了我,没人会要一个通房丫头!”
我没回头,嘴角的笑却越来越深。
后悔?
上一世我最后悔的,就是没早点看清你这张脸。
回到房中,春桃吓得脸都白了:“小姐,您疯啦!得罪了顾少爷,咱们可怎么办?”
我没理她,径直走到妆台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。这是我重生后连夜写的,收信人叫裴宴,当朝首辅的嫡子,也是顾衍之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。
上一世,顾衍之能平步青云,靠的全是我从他书房里偷来的裴宴的政见和布局。我像个傻子一样,把自己偷来的东西双手奉上,帮他一次次踩在裴宴头上往上爬。
而这一次,这些情报,我会亲手交给裴宴。
“春桃,把这封信送去裴府。”我将信递给她,“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到裴宴手中。”
春桃哆嗦着接过信:“可、可是小姐,裴少爷跟顾少爷是死对头啊...”
“所以呢?”我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,“顾衍之把我当棋子,我就不能换个主子?”
上一世我为顾衍之偷了三年情报,知道裴宴所有的弱点和把柄,更知道朝堂上每一次博弈的结局。这些记忆,足够让我成为裴宴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也足够让顾衍之万劫不复。
三天后,裴府的轿子停在了门口。
来的是裴宴的贴身侍从,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待一个通房丫头:“沈姑娘,我家公子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我换了件素净的衣裳,带着春桃上了轿。
轿子落下时,我透过帘子看见裴府朱红色的大门,以及门后那道修长的身影。
裴宴比我记忆中年轻许多,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目锋利,周身气势冷冽得像出鞘的刀。他靠在廊柱上,手里捏着我写的那封信,目光落在我脸上时,带着审视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。
“你就是沈鸢?”他声音低沉,“顾衍之的通房丫头?”
“是前通房丫头。”我不卑不亢地纠正,“现在是无主之人。”
他轻笑一声,将信纸在指尖转了个圈:“你信里写的这些,都是真的?”
“真假裴公子一查便知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顾衍之能在短短半年内连升三级,靠的就是从裴府泄露出去的消息。您查查身边人,自然对得上。”
裴宴的笑容淡了,眼底多了几分冷意: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顾衍之身败名裂,我要柳婉清生不如死,我要拿回我阿娘的卖身契,让她堂堂正正做人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作为交换,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你,包括顾衍之接下来每一步棋怎么走。”
裴宴看了我很久,久到春桃吓得直发抖,我才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将信收进袖中,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吧,沈姑娘。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我抬脚跨过门槛,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。
顾衍之,你上一世踩着我上了青云路,这一世,我要亲手把那条路拆了。
一个月后,顾衍之的科举文章被人爆出是请人代笔,证据确凿,他被革去功名,永不许再考。
他跪在府衙门前喊冤,说有人陷害他,可没人信。因为那份代笔的证据,是他亲笔写的契约,上面还有他的手印。
那契约,是上一世他让我替他写的。
他说:“阿鸢,你字写得好,替我抄一份,我按个手印就行。”
我抄了,留了底。
这一世,那份底稿被我送到了考官手中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裴宴的书房里看账本。春桃兴冲冲地跑进来:“小姐!小姐!顾少爷被革了功名,在大街上哭呢!”
我翻了一页账本,头都没抬:“哦。”
春桃愣住了:“小姐,您不出去看看?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我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裴宴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书,丢在我面前:“你要的东西。”
我翻开一看,是我阿娘的卖身契,还有一张放良文书。
“我派人去把你阿娘接出来了,安置在城南的宅子里。”裴宴靠在椅子上,漫不经心地说,“她说想见你。”
我的手微微发抖,死死攥着那张卖身契。
上一世,阿娘为了我跪死在顾府门前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这一世,我终于能护住她了。
“谢谢。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裴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一杯温热的茶推到我手边。
我没哭。
眼泪是上一世的事,这一世,我只剩刀子和算计。
顾衍之丢了功名,柳婉清立刻翻脸不认人,退了婚约,转头攀上了更高门第的亲事。我去看顾衍之时,他正蹲在巷口喝得烂醉,昔日的温润公子落魄得像条丧家犬。
看见我,他眼睛通红地扑过来:“阿鸢!阿鸢你帮我!我知道你有办法,你帮帮我!”
我退后一步,避开他肮脏的手。
“帮你?”我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倾尽所有的男人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上一世你也是这样求我的,求我帮你偷裴宴的折子,帮你拉拢朝臣,帮你铲除异己。我帮了,结果呢?”
他愣住了:“你在说什么?什么上一世?”
“你不需要懂。”我转身,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对了,柳婉清的新郎官,你知道是谁吗?”
他茫然地看着我。
“是裴宴的堂弟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牵的线。”
顾衍之的脸一瞬间扭曲了,扑过来想掐我的脖子,被裴宴的护卫一脚踹翻在地。
我没回头,走出巷口时,阳光正好落在肩上。
春桃小跑着跟上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去城南,看我阿娘。”我顿了顿,“然后再去裴府,裴公子说了,下午要教我管铺子。”
“小姐,您跟裴公子...”春桃欲言又止。
我看她一眼:“怎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,就是觉得裴公子对您真好。”春桃嘿嘿笑。
我没接话。
裴宴对我好?也许吧。但我知道,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别人的好。上一世顾衍之对我也好过,好到让我以为他会娶我,好到让我心甘情愿去死。
这一世,我只信自己手里的筹码。
回到城南宅子时,阿娘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比我记忆中年轻许多,虽然衣裳还是粗布的,但气色好了不少。
看见我,她眼眶立刻红了:“鸢儿...”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粗糙的,布满老茧的手。这双手洗了一辈子衣裳,跪了一辈子地,只为让我能活着。
“阿娘,以后不用跪了。”我把放良文书放进她手里,“你是自由身了。”
她抱着我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我拍着她的背,没哭。
眼泪早就流干了,流在上一世那个冰冷的夜晚,流在那碗毒药里。
当天傍晚,我回到裴府,裴宴正在书房等我。
“顾衍之刚才在街上闹事,被衙役抓了。”他递给我一张纸,“这是他欠下的赌债清单,够他蹲三年大牢。”
我接过来扫了一眼,放在桌上:“不够。”
裴宴挑眉:“不够?”
“我要他这辈子翻不了身。”我看着他,“顾衍之最大的靠山是户部侍郎周大人,周大人贪墨的证据,我手里有。”
裴宴坐直了身子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我点头,“上一世顾衍之帮周大人洗过钱,经手人就是我。每一笔账,我都记得。”
裴宴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冷,带着点真切的温度。
“沈鸢,”他叫我的名字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想了想,认真道:“一个死过一次的通房丫头。”
裴宴没再问,只是拿起笔开始写信。
窗外天色渐暗,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线条分明得像刀刻的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听见的那句话。
“一个通房丫头,死了便死了。”
这一世,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通房丫头的命,也是命。
谁再敢轻贱,我就让他拿命来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