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城南最贵的望江阁,水晶灯下觥筹交错,沈临川西装笔挺地站在台上,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。

“感谢大家见证我和温晴的重要时刻。七年了,我从一个穷学生走到今天,身边始终是她。我爱她,这份爱情不自禁,从未改变。”

台下掌声如潮。

温晴坐在贵宾席上,看着台上那个男人深情款款的模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情不自禁。

上一世,她也是被这四个字骗的。

大三那年沈临川表白,说对她情不自禁。她信了,放弃本校保研名额,陪他去了北京。他说创业缺启动资金,她掏空自己和父母的积蓄,一百二十万,全给了他。他说应酬需要她陪酒,她去了,喝到胃出血被送进急诊。

她以为这就是爱情的模样。

直到她在他手机里看到陆诗瑶的消息——“临川,温姐那个项目方案我改好了,发你邮箱。”

她才明白,自己呕心沥血做的商业计划书,早就被这对男女拆解重组,变成了沈临川“独立完成”的杰作。

她提出分手那天,沈临川红着眼眶说:“温晴,我只是情不自禁想成功,你不要逼我。”

多可笑。

后来她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,准备举报,陆诗瑶抢先一步把伪造的挪用公款证据塞进了她的抽屉。沈临川当着全公司的面说:“温晴,我对你仁至义尽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她被判三年。

狱中传来消息,母亲得知她入狱,心脏病发作去世。父亲一夜白头,三个月后脑梗离世。

出狱那天,她去找沈临川,被保安拦在写字楼外。陆诗瑶站在落地窗前冲她微笑,挽着沈临川的手臂,无名指上的钻戒刺眼得像一颗眼泪。

当天晚上,她从望江阁的楼顶跳了下去。

现在她坐在这里,订婚宴还没正式开始,沈临川还在台上表演深情。

“温晴,该你上台了。”陆诗瑶走过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笑,递来一杯香槟,“紧张吗?这种场合,情不自禁会紧张也是正常的。”

温晴接过酒杯,没喝。

上一世,这杯酒里加了料,她喝了之后头晕目眩,全程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布。后来沈临川拿这段录像给她看,说:“你看你多幸福,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
她抬头看着陆诗瑶。

二十六岁,皮肤白皙,妆容精致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任谁看都是温柔无害的好闺蜜。上一世她直到入狱前都以为陆诗瑶是无辜的,甚至对她说“帮我照顾临川”。

“瑶瑶,”温晴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即将订婚的新娘,“你脖子上那条项链,是临川送的吧?”

陆诗瑶笑容僵了一瞬,下意识摸了摸锁骨间的吊坠:“不是,我自己买的。”

“卡地亚今年限量款,全球只有两百条,国内专柜还没上。”温晴站起来,比她高出半个头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“沈临川上个月去巴黎出差,回来那天我帮他整理行李箱,盒子里少了一条项链。他说是送给客户的。”

陆诗瑶脸色微变,攥紧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
温晴没有继续追问,转身走向舞台。

上一世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这一世,她要让所有人都在真相面前无处遁形。

沈临川迎上来牵她的手,掌心温热,眼神真挚得无懈可击。温晴任他握着,走到舞台中央,麦克风递到嘴边。
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全场却瞬间安静,“但在订婚之前,我想先放一段视频。”

沈临川眉头微蹙,随即恢复温柔:“温晴,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,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——”

“情不自禁嘛,我知道。”温晴笑了笑,从手包里掏出手机,点了播放。

宴会厅两侧的大屏幕上,画面跳出一段微信聊天记录。

沈临川的头像清晰可辨,对话对象备注是“诗瑶”。

沈临川:项目书改好了吗?温晴那份太激进,你润色一下,加点数据支撑。

陆诗瑶:改好了哥,已经发给张总。他说比上次那个版本成熟十倍。

沈临川:别让温晴知道。她最近情绪不稳定,我怕她误会。

陆诗瑶:明白。温姐也是好心,就是有时候太感情用事了。

沈临川:她懂什么。要不是她爸有点钱,我早甩了。诗瑶,等我站稳脚跟,不会亏待你。

台下炸开了锅。

沈临川脸色铁青,伸手去夺温晴的手机:“你疯了?!这是合成的!”

温晴退后一步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:“合成的?那需要我请张总上来聊聊吗?他今天就在现场,第三桌,穿灰色西装的。”

人群齐刷刷看向第三桌。张总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表情精彩得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
陆诗瑶站在台下,脸色煞白,嘴唇微微发抖。她没想到温晴会在这个场合发难,更没想到那些聊天记录会被翻出来。

“温晴,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陆诗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快步走上台,“我和临川只是工作关系,那些话——”

“工作关系?”温晴转头看她,“那你告诉我,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,你和沈临川在国贸写字楼地下车库待了四十分钟,是在讨论什么重大项目?”

陆诗瑶彻底愣住了。

那天的事她做得极为隐蔽,沈临川的车停在三楼角落,监控拍不到。温晴怎么会知道?

“别紧张。”温晴拍拍她的肩膀,动作亲昵得像在安慰闺蜜,“我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,有些人嘴里的‘情不自禁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
她转向台下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了两世的恨意:“沈临川说对我情不自禁,所以让我放弃保研、掏空家底、陪酒陪到住院。陆诗瑶说把我当亲姐姐,所以偷我的方案、抢我的项目、和我的未婚夫在地下室卿卿我我。”

“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——你们俩之间的‘情不自禁’,我成全。”

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摔在沈临川脸上:“这是你公司偷税漏税的全部证据,我已经递交给税务局和经侦大队。沈临川,你不是爱说情不自禁吗?这次你好好跟警察说,看他们信不信。”

沈临川接住文件,手在抖。他翻开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——上面连他做假账的具体账户、金额、时间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,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
“温晴,你听我说,”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我对你真的是情不自禁,我从没想过伤害你,那些都是诗瑶的主意——”

“临川!”陆诗瑶尖叫出声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温晴甩开他的手,退了一步,和他保持安全距离。

“沈临川,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。说你情不自禁,说你不是故意的,说你会改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但不是在沈临川面前,而是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面前,“可我妈死了,我爸也死了。你改了什么?你改了公司法人,改了账目日期,改了你和陆诗瑶的结婚登记日期——对,你们在我入狱三个月后就结了婚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沈临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
他确信自己没有结过婚,温晴说的“上一世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恐惧的地方。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背叛者,更像在看一个已经死过一遍的鬼。

“温晴,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?”陆诗瑶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,声音却在发抖,“什么上一世这一世的,你是不是吸毒了?大家别信她——”

“我有没有吸毒,等警察来了验一下就知道了。”温晴看向宴会厅门口,果然,两个穿制服的经侦民警已经走了进来,“倒是你,陆诗瑶,沈临川公司那笔两百万的走账走的你的卡,你确定要和他撇清关系?”

陆诗瑶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那两百万是沈临川让她帮忙转的,她以为只是普通的避税操作,没想到温晴连这个都知道。

民警走到台上,亮出证件:“沈临川先生,你涉嫌偷税漏税和商业欺诈,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
沈临川没有挣扎,他死死盯着温晴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温晴,你恨我?”

温晴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不恨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对你再也没有任何情不自禁。”

沈临川被带走,陆诗瑶紧随其后,尖叫着“不关我的事”。宴会厅里的宾客作鸟兽散,有人临走前拍了拍温晴的肩膀,有人说“姑娘好样的”,有人默默把沈临川的名片扔进了垃圾桶。

温晴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

顾晏辰:都处理好了?

她回复:嗯。

顾晏辰:我在楼下,送你回去。

温晴走到窗边,望江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,顾晏辰靠在车门上,抬头看着她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这个男人三个月前找到她,说:“我知道你的计划,我可以帮你。”

温晴问他为什么。

他说:“沈临川从我手里抢走了一个项目,用的是你的方案。我想看看,能写出那种方案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
后来她才知道,顾晏辰根本不是缺那一个项目,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靠近她。但和沈临川不同,他从不说情不自禁,他只说:“温晴,你的能力值得更大的平台。”

这就够了。

温晴走出望江阁,晚风吹起她的裙摆。顾晏辰打开副驾驶的门,等她坐进去,才绕回驾驶座。

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。

“你爸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,”顾晏辰单手握着方向盘,“他们明天从老家过来,我让人接了机,住在你之前说想买的那套公寓里。”

温晴偏头看他:“那套公寓我还没付钱。”

“当入职礼物。”顾晏辰语气平淡,“你下周一来公司报到,职位随你挑。”

温晴忍不住笑了:“顾总,你这是挖我,还是追我?”

顾晏辰沉默了两秒,嘴角微微上扬:“有区别吗?”

车驶过国贸桥,北京的夜景在窗外飞速后退。温晴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,她正蹲在出租屋里改方案,沈临川嫌她改得慢,摔了她的笔记本电脑。

屏幕碎了,她的手被玻璃划破,血滴在键盘上。

沈临川看了一眼,说:“创可贴在抽屉里,自己贴一下。”

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。

现在她知道了,真正的爱情不需要你掏空自己去证明,更不需要你用命去换。它应该是锦上添花,而不是雪中送炭。

更不是火中取栗。

手机又震了,是银行到账提醒。沈临川公司账户被冻结前,顾晏辰通过合法途径帮她追回了当初的一百二十万投资款,还附带了一笔不小的赔偿金。

温晴把手机扣在腿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父母的健康要重新规划,顾晏辰公司的战略布局要重新梳理,沈临川那边还有几个涉案的合伙人没落网,陆诗瑶的银行卡流水也不干净,她得把所有证据整理好,确保这次没人能翻案。

但她不急。

两世为人,她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别把筹码一次性押完。

真正的高手,永远让对方觉得还有机会,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一次性收网。

就像今天。

沈临川以为她会在订婚宴上哭闹,以为她会撕毁协议、夺门而出,以为她会像所有被伤害的女人一样情绪失控。他准备好了应对方案,准备好了公关话术,准备好了“温晴精神有问题”的洗白剧本。

唯独没准备好她笑着把证据递给警察。

情不自禁?

她也会。只不过她情不自禁的不是爱,是复仇。

而复仇这种东西,最好的佐料从来不是眼泪,是耐心。

车停在她公寓楼下,温晴解开安全带,顾晏辰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。

“温晴。”

“嗯?”

“沈临川的事,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?”

温晴看着他,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
“等他彻底翻不了身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
顾晏辰松开手,点了点头:“行,那在那之前,我会帮你把所有路都铺好。”

温晴推开车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微凉的甜腥味。她回头看顾晏辰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“顾晏辰,你对我做这些,到底是因为我的方案,还是因为别的?”

顾晏辰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,发动了引擎。

车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线,渐渐远去。

温晴站在原地,忽然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。

“我不说情不自禁,是因为这四个字太轻了。”
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
两世了,她终于遇到一个不用“情不自禁”当借口的人。
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