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散尽,我睁开眼。

紫霄宫三千蒲席,我跪在最末。鸿钧老祖高坐云床,讲道声如洪钟,每一字都砸进神魂深处。

上一世,我在这里跪了整整三千年。

三千年听道,我把每一句箴言都刻进元神,修为突破混元大罗金仙,却从未踏出过这间宫殿。因为他说过——“若灵,你只需做我的影子。等我证道成圣,许你一个天后之位。”

我信了。

信了整整一个量劫。

直到那天,他在紫霄宫前当着三界群仙的面,亲手将我的元神抽离,打入九幽炼狱。女娲娘娘赐我的先天葫芦灵根被他夺走,转手赠给了那个所谓的“天命道侣”——瑶池圣母。

“姜若灵私通天外天魔,罪无可恕。”

他在凌霄殿上念罪状时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
九幽炼狱中,我的元神被业火焚烧了十万年。每一寸魂骨碎裂、重塑、再碎裂,那种痛我至今记得。母亲跪在南天门外磕头求情,额头磕碎了,血溅在白玉阶上,被他命人拖走。

“区区散仙,也敢扰天庭清静?”

这是他的原话。

母亲被拖走后三天,散仙洞府被天兵踏平。父亲、妹妹、整个姜氏一族,全部神魂俱灭。

我在炼狱中嘶吼到喉咙破碎,业火吞没我最后一缕意识时,我看见他牵着瑶池的手,在天河畔赏月。

那一世,我是三界最大的笑话。

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,亲手把全族送上断头台。

这一世——

我重生在紫霄宫三千蒲席上,灰雾还没散尽。

鸿钧老祖讲道的余音仍在耳畔回荡,而我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烫。那是先天葫芦灵根的本源感应,此刻它还种在我元神深处,尚未被夺走。

我抬头,看向最前排。

他跪在那里,白衣胜雪,道骨仙风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功德光晕。太上忘情道,三界公认的第一天才,未来的天庭主宰。

此刻他正微微侧头,余光扫过我。

那目光我太熟悉了——温和、关切、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仿佛在说“若灵,你还好吗”。

上一世,我被这道目光骗了三千年。

我垂下眼,将元神深处的灵根缓缓封禁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他感知到它的存在。

“道友好生面善,可是第一次来紫霄宫听道?”

身侧传来清润的嗓音,我偏头看去。

一个青年道人盘膝而坐,青衫布衣,面容清俊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桀骜。他的修为不高,堪堪金仙境界,坐在三千蒲席的最末几位,与我相邻。

但他的眼神——

那双眼瞳深处,隐隐有混沌之气流转。

我认得他。

不,应该说,上一世整个三界都认得他。但他出名的方式和我截然不同——我是“圣母白莲花的笑话”,他是“以金仙之身硬刚准圣的疯子”。

陆压道君。

散修出身,无门无派,凭一己之力在三界杀出血路。上一世他和我毫无交集,我只听说他在封神大劫中陨落,死因成谜。

但现在,他坐在这里,眼中那缕混沌之气告诉我——这个人,不简单。

“姜若灵。”我报上名号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“好名字。”他笑了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转回讲道的鸿钧老祖身上,“道友好福气,先天灵根的印记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我这双眼睛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

但他不再说话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
紫霄宫讲道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
散场时,他起身走向我。

“姜道友,方才讲道中老祖说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’,你如何解?”

我看着他。

上一世,我也被问过这个问题。我的回答是——“天道慈悲,众生平等”。

那是他的答案。

是他让我这么说的,因为“乖巧温顺的人设更容易获得老祖青睐”。我信了,结果鸿钧老祖看都没看我一眼,他却因“悟性超凡”被收为记名弟子。

这一次——

“天道不仁,所以万物自救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刍狗的命运,只有刍狗自己说了算。”

他愣了一瞬。

就是这一瞬,我看见他眼底的温和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——不是惊讶,是警惕。

果然。

他重生了。
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浇得我浑身发冷。但冷过之后,是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“若灵说得好。”他很快恢复温和的笑容,伸手想拍我的肩,“你我果然志同道合——”

我侧身避开他的手。

“道友自重。”我说,“男女有别,莫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周围尚未离去的散仙们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。上一世,我和他的“亲密关系”三界皆知,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他的道侣。

但现在,我要亲手撕掉这个标签。

他收回手,笑容不变,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。上一世他就是这样,永远笑容温和,永远滴水不漏,但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在算计。

“若灵今日似乎心情不好?”他语气关切,“可是修炼出了岔子?我那有一株万年灵芝——”

“不必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道友的东西,我用不起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
身后,他的目光如芒在背。

但我没有回头。

走出紫霄宫,南天门外云海翻涌。我站在白玉栏杆边,看着下方茫茫三界,深吸一口气。

距离那场灭族之祸,还有整整三百年。

三百年的时间,够了。

先天葫芦灵根还在我手里,这是女娲娘娘亲自种下的混沌至宝,上一世我无知无觉地被他骗走,这一世——我要用它,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。

“姜道友走这么急,可是在躲什么人?”

青衫布衣的身影从云雾中走出,陆压道君双手抱胸,斜靠在栏杆上,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。

但他的眼睛,始终盯着我。

“陆压道友说笑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我躲谁,也轮不到道友来过问。”

“是吗?”他笑起来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可我觉得,你躲的那个人,和我想躲的,是同一个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他直起身,走到我面前,距离近得不合规矩,“姜若灵,你我都知道,这天地间有些东西,不是靠跪着就能求来的。”

他伸出手,掌心摊开,一缕混沌之气在指尖缠绕。

“与其跪着等死,不如——”

他看向我,目光灼灼。

“站着活。”

云海翻涌,天风浩荡。

我没有接他的话,但也没有拒绝。

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

上一世,我跪了三千年,跪到全族覆灭、神魂俱灭。

这一世——

我站起来了。

而他要付出的代价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