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白戴上橡胶手套的时候,诊室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
“医生!我腿断了!”

进来的男人浑身是血,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,可他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,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沈屿白胸前。

沈屿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白大褂上洇湿的两团痕迹,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衣领。

“挂号了吗?”

“挂了挂了,VIP号,一千八那个。”男人一瘸一拐地蹦到诊床边坐下,目光黏在沈屿白身上,“医生,我听说你这儿有个特色疗法,叫什么来着——产奶正骨?”

沈屿白手里的钳子差点捏变形。

这事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
骨科主任沈屿白,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,专攻关节置换与创伤修复,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,业内人称“沈一刀”。唯一的缺点是——他生完孩子以后,乳腺没退回去。

不是哺乳期那种产奶。是只要他情绪激动、压力过大,或者单纯天气太潮,胸前就会自动开始分泌乳汁。

这事儿他瞒了三年。每天穿两件运动内衣加一件速干背心,白大褂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,连手术服都特意订做了加厚款。没人发现,没人知道,他以为可以瞒一辈子。

直到上周三那台急诊手术。

一个十八岁男孩从五楼坠落,骨盆粉碎性骨折,髂外动脉断裂,送来时血压只剩四十。沈屿白从隔壁手术室冲过来接手,器械护士递钳子的时候没拿稳,钳子掉在地上,溅起的血滴蹦进了他眼睛。

沈屿白本能地偏头,无菌服领口扯开一道缝。

然后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。

“沈、沈主任……你胸口在……滴水?”巡回护士的声音像踩了刹车。

沈屿白低头,看见自己浅蓝色的刷手服胸前湿了两个圆圆的印子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像两朵盛开的墨色花。

他没停手。钳子夹住断裂的血管,持针器穿针,连续缝合,打结,一气呵成。血止住了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回爬。

“继续手术。”沈屿白的声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,好像胸口那两团湿痕不存在。

但医院没有秘密。

第二天,“骨科沈主任手术中产奶”的词条上了同城热搜。第三天,有自媒体把这事编成了段子,配上他戴口罩的工作照,标题是《男医生也能产奶?医学奇迹还是人体bug?》。第四天,沈屿白的专家号从三百块被黄牛炒到了两千。

然后第五天,就是今天。

“沈医生,我认真的。”VIP号男人拍了拍自己断掉的腿,“我听说了,你这个奶含有超高分化的间充质干细胞,能促进骨愈合,是不是真的?网上都传疯了。你给我来点儿呗,我多付钱。”

沈屿白深吸一口气。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知乎上有个帖子,叫《如何评价沈医生产奶后骨科治愈率飙升?》里面有人扒了你们医院近三年的数据,说自从你开始产奶以后,骨不连患者的愈合率从百分之六十七涨到了百分之九十四,远远超过国际平均水平。帖子里还说,你私底下给重症病人用你自己的乳汁做局部注射,效果比什么骨形态发生蛋白都好使。”

沈屿白手里的钳子终于捏变形了。

“那个帖子是我同事发的。”他说,“他已经写了辞职报告。”

“所以是真的?”

“所以是假的。”沈屿白把变形的钳子扔进锐器盒,重新拿了一把,“我的乳汁没有任何特殊成分,骨愈合率上升是因为我们医院引进了新的内固定材料,跟任何体液都没有关系。你可以去投诉那个造谣的帖子,我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。”

男人眨了眨眼,忽然咧嘴笑了:“那你为什么把白大褂领子缝死了?”

沈屿白动作一顿。

“还有,”男人不依不饶,“我打听过了,你们骨科以前每个月要做十几台骨不连翻修手术,最近三个月只做了两台。而那两台的管床医生都不是你。这不巧了吗?”

沈屿白放下钳子,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袖口擦了擦镜片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是那种很深的双眼皮,睫毛浓密得不像一个外科医生该有的配置。

“你是哪个科的?”他问。

“神经外科,贺知舟。”男人伸出手,那条断掉的腿在身下晃了晃,“断了腿是因为昨天从楼梯上滚下来,跟你没关系,我就是想挂你的号亲自求证一下。顺便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我也有个秘密。”

沈屿白看着他。

贺知舟解开病号服扣子。锁骨下方,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胸口延伸到腹部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。

“我做过心脏移植。”他说,“供体是一个产后大出血去世的女人。从那以后,每次我靠近新生儿或者哺乳期的母亲,我就会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产生一种强烈的、想要喂养对方的冲动。”

沈屿白沉默了三秒钟。

“所以你不是神经外科的。”

“我是神经外科的。”

“你断了一条腿还能自己挂号蹦进来。”

“我在轮椅上坐了两个小时,诊室门口那个坡道太陡了,最后是爬进来的。”

两人对视。

沈屿白忽然笑了一下。很淡,嘴角只弯了一瞬,但贺知舟看见了。

“躺下,”沈屿白戴上新手套,“我看看你的腿。”

“那你到底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

贺知舟乖乖闭嘴。沈屿白的手指按上他的小腿,力道精准得像在做手术。痛觉从骨折处炸开,贺知舟咬住后槽牙没出声,但额头上的汗已经冒出来了。

“胫腓骨双骨折,移位不严重,保守治疗就行。”沈屿白收回手,“不需要你的VIP号,不需要任何特殊疗法,去挂普通门诊打石膏。”

“那你产奶的事——”

“贺医生。”沈屿白摘下橡胶手套,扔进垃圾桶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病历摘要,“我是个骨科医生。我能做的最好的事,就是把断掉的骨头接回去,让病人好好走路。至于别的——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,我会自己处理。不需要被围观,不需要被研究,更不需要被当成什么医学奇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已经不是第一个来找我要奶的人了。昨天还有个老大爷带着保温杯来的。”

贺知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沈屿白已经转身去开新病人的号了。他的背影很直,白大褂后摆压出一道利落的褶,完全看不出胸前有任何异常。

贺知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,忽然开口:“沈医生,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帖子删不掉吗?”

沈屿白没回头。

“因为发帖的人不是你们医院的。”贺知舟撑着诊床站起来,断掉的腿悬在半空,单脚跳了两下稳住重心,“是我。我用虚拟IP发的,定位在境外。你告不了我。”

沈屿白终于转过身来。

“我查了你三年,”贺知舟说,语气忽然变得认真,所有嬉皮笑脸的伪装像一层壳一样剥落,“你给十七个骨不连患者做过局部注射,用的是你自己的乳汁,没有走医院的处方系统,没有收一分钱。那十七个人里面,有十五个在注射后四周内出现了明显的骨痂生长。你把这个叫‘没什么特殊成分’?”

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。

沈屿白的脸白了,但眼神没躲。他看着贺知舟,像在手术台上看一张CT片——冷静、精确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“你想怎样?”他问。

“我想合作。”贺知舟说,“我是搞组织工程的,我研究生期间的方向就是干细胞诱导成骨。你那套东西如果真能提取出关键因子,它可以变成一种疗法,一种药,可以救成千上万的人。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注射,能救几个?”

沈屿白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
贺知舟以为他会拒绝。会生气。会叫保安。

但沈屿白只是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保温杯——就是昨天老大爷拿来的那个,洗干净了,里面装着他今早挤出来的乳汁,大约两百毫升。

他把保温杯放在诊桌上,推向贺知舟。

“拿去化验。”他说,“如果真有什么东西,我们走正规的科研伦理审批流程。如果没有——你就把帖子删了,以后别来找我。”

贺知舟伸手去拿保温杯,沈屿白却没松手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屿白微微俯身,凑近了些。他的眼睛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亮,瞳孔深处有一种让贺知舟后背发凉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是一种比威胁更可怕的、笃定的清醒。

“你要是敢把这事传出去,”沈屿白的声音很轻,“我会让你两条腿都断了,然后亲自给你做手术。我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,剩下那百分之零点三,刚好够你后悔一辈子。”

贺知舟笑了。

他接过保温杯,单手拧开盖子,低头闻了闻。没什么特别的味道,淡淡的甜腥,像兑了水的椰奶。

“沈医生,”他把盖子拧紧,揣进怀里,“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。”

诊室的门关上。

沈屿白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。又湿了。

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防溢乳垫,转身走进了洗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