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晚秋,你疯了!”
宋明远的手僵在半空,那张烫金的省府办公厅调令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却始终没能从她手里抢回去。

秦晚秋低头看着手里的调令,指尖微微发抖。
上一世,就是这张纸,让她心甘情愿放弃了保研资格,放弃了父母托关系给她找的省电视台铁饭碗,屁颠屁颠跟着宋明远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县城。

然后呢?
她用三年时间帮他打通人脉、写材料、拉项目,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。他倒好,一路高升,三十五岁当上市长,转头就跟她说:“晚秋,我们的婚姻已经没有意义了,你连个像样的宴会都撑不起来。”
离婚那天,她连孩子的抚养权都没争到。因为他请的律师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法官判了她“精神状况不稳定,不适合抚养子女”——那病历,是他提前半年让苏婉柔以她的名义去医院开的。
三个月后,她死在了一场“意外”的车祸里。
临终前最后一眼看到的,是宋明远搂着苏婉柔的腰,从殡仪馆的走廊尽头走过去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再睁开眼,她回到了1990年7月12日,宋明远拿着调令来找她的这天。
“我没疯。”秦晚秋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,“宋明远,我问你一句话——这份调令,是你自己争取来的,还是你爸托的关系?”
宋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那个她太熟悉的温柔笑容:“当然是我自己争取的,我笔试面试都是第一。晚秋,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生活,你相信我——”
“那你告诉我,笔试考了几门?面试主考官姓什么?”
笑容僵住了。
秦晚秋看着他那张瞬间慌乱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恶心的快意。上一世她连问都没问,稀里糊涂就跟着走了。这一世她提前三天去省人事厅查了档案——宋明远的笔试成绩勉强过线,面试全靠他爸宋建国跟主考官喝了一顿茅台,连调令上的字都是人事厅副厅长老部下亲自批的。
“晚秋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了。”秦晚秋当着宋明远的面,双手一用力,嘶啦——调令从中间撕成两半。
宋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秦晚秋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脸上的温柔像面具一样碎裂,露出底下那张狰狞的脸,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这是省里的调令!你撕了它你这辈子都别想进体制!”
“谁告诉你我要进体制了?”
秦晚秋把碎纸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拍了拍手,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:“宋明远,我已经报了研究生考试,明天就去学校办理保研手续。至于你——祝你一个人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县城,前程似锦。”
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身后传来宋明远压抑着怒气的声音:“秦晚秋,你站住!你爸的公司还欠着我爸的人情,你以为你能——”
“欠什么?”秦晚秋停下脚步,没回头,“你是说你爸在批文上卡了我爸三个月,最后是我求着苏婉柔她爸帮忙才通过的?宋明远,你爸收的那两箱茅台,要不要我去纪委帮你回忆回忆?”
身后彻底安静了。
秦晚秋嘴角的笑意更深,快步拐进巷子,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,才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。
上一世,她为了这段感情,把父母的心血、自己的前途,全都搭了进去。父亲的公司因为宋建国卡批文,错过了90年代初最好的发展窗口期,最终在94年破产。母亲为了给父亲还债,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卖了,最后郁郁而终。
而那时候她在干什么?
她在宋明远的授意下,把自己攒了三年的三万块钱“借”给了苏婉柔去深圳“创业”——那笔钱后来成了苏婉柔开公司的启动资金,而她的名字,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股东名单上。
够了。
这一世,她谁都不欠。
秦晚秋回到家的时候,客厅里的灯还亮着。
父亲秦远山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母亲赵桂兰在旁边织毛衣,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
三天前,她跟父母说要退婚、要考研、要放弃去县城的机会,吵了一架。父亲气得摔了一个茶杯,说她“被猪油蒙了心”。
现在想想,上一世的父母太苦了。女儿执意要嫁一个他们看不上的男人,他们拦不住,只能把积蓄拿出来给她置办嫁妆。后来女儿落魄了,他们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她填窟窿。最后两个老人死的时候,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
“爸,妈。”秦晚秋走到沙发前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赵桂兰吓了一跳,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自己:“闺女,你这是干啥?”
“对不起。”秦晚秋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前二十年,我太蠢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秦远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我把调令撕了。”秦晚秋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语气异常平静,“我不会跟宋明远去县城,我已经报了研究生考试。爸,你手里那个城南的地皮,别急着卖,明年三月政策会有变化,地价至少翻三倍。妈,你那个毛衣别织了,明天我带你去商场,你看中什么咱们买什么。”
赵桂兰愣住了:“你咋知道明年政策会变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秦远山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声音沙哑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秦晚秋站起来的那一刻,看见父亲眼角泛起的泪光。
上一世,她跪着求他们同意她嫁给宋明远,父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说“起来吧”。只不过那时候她以为父亲是被她的“爱情”感动了,现在她才明白,那是一个父亲对不听话的女儿最深沉的无奈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让父亲露出那种表情了。
第二天一早,秦晚秋去了学校。
研究生考试报名现场确认,队伍排了老长。她排在队伍中间,前面是两个女生在聊天。
“你听说了吗?宋明远被分到云山县了,那地方听说连自来水都没有。”
“活该,谁让他平时那么拽。不过他不是有个女朋友吗?叫什么来着——秦晚秋?听说他女朋友成绩挺好的,应该不会跟他去吧?”
“那可不一定,那女的之前对宋明远言听计从的,说不定真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两个女生回头,看见秦晚秋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。
“我不会去。”秦晚秋笑了笑,笑容温和,但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我又不是扶贫办的,没义务去拯救一个连笔试都过不了、全靠老爹喝酒才能进体制的男人。”
那两个女生对视一眼,眼睛里全是震惊——这跟她们印象里那个温温柔柔、说话都不大声的秦晚秋,简直像是两个人。
秦晚秋没再理她们,转身办完手续,出了校门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车牌号她太熟悉了——省建总公司二把手的专车,上一世她见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坐过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男人三十出头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,露出一截锁骨。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——危险。
顾长安。
省建总公司最年轻的副总经理,宋明远父亲宋建国在官场上最大的死对头。上一世,顾长安在95年因为一个项目被宋明远设计陷害,差点丢了乌纱帽。后来虽然查清了,但仕途已经受了影响,最终止步于副厅。
这一世,她要跟他联手。
“秦小姐?”顾长安的声音低沉,带着点漫不经心,“久仰。”
“顾总客气了。”秦晚秋拉开车门,自然地坐了进去,“您看了我给您写的信?”
“看了。”顾长安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信封,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,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你说宋建国在城南旧改项目里吃了三百万回扣,还说你能帮我拿到证据。秦小姐,你知不知道,就凭这封信,我就可以告你诽谤?”
“您可以。”秦晚秋看着他,眼睛没眨一下,“但您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的东西,我知道在哪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长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他之前客套的笑不一样,眼睛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:“有意思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宋建国身败名裂,我要宋明远这辈子都爬不起来。”秦晚秋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作为交换,我帮您拿下城南旧改项目,让您在四十岁之前进省常委。”
“口气不小。”顾长安靠在座椅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,“但我不信天上掉馅饼。你为什么要对付宋家?你跟宋明远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了。”秦晚秋打断他,“从昨天开始,不是了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顾总,城南旧改的招标文件里,第三页第十二条有个错别字,‘承建’写成了‘城建’。这个错别字是宋建国故意让人写上去的,因为只有他的关系户知道那个‘错别字’是暗号。您信也好,不信也好,下周一开标,您看谁中了标就知道了。”
车门关上。
秦晚秋走进校门,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顾长安的车在门口停了很久才开走。
周一,城南旧改项目开标。
中标的不是省建总公司,而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——法人代表是苏婉柔。
消息传到秦晚秋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图书馆复习考研资料。她合上书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鱼,上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