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声响了三天。

我数着铁链撞击地面的次数,像数自己的心跳。第兩千三百四十一次的时候,地下室的门开了。

他逆光站在台阶上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腕骨上那条狰狞的疤痕——我咬的。上个月他试图用领带勒死我,我咬穿了他的皮肉,换来三天没有水和食物的惩罚。

“想通了?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哄小孩。

我没说话。不是倔强,是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走下台阶,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黏腻的声响。地下室的灯泡坏了很久,只有他手机的手电筒亮着,光柱扫过墙壁,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——是我用指甲抠出来的,也是他每次“惩罚”后留下的。

“林枳,”他蹲下来,手指捏住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头,“你逃不掉的。这栋别墅方圆十里没有人家,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。”

我知道。

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。因为我已经试过十一次了。每一次都被他抓回来,每一次的惩罚都更残忍。上一次他把我的脚踝锁在这根铁链上,链长只有一米,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张行军床周围。

“所以呢?”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,像生锈的铁丝摩擦。

他似乎很满意我开口了,拇指摩挲着我的唇角,力道温柔得像情人,可我尝到了血的味道——干裂的嘴唇又破了。

“所以你应该学乖一点。”他笑了,那张脸在手机光线下好看得不像话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可我知道这层皮囊下面藏着什么,“学乖了,我就不锁你了,给你吃好的穿好的,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做的提拉米苏吗?”

我盯着他。

顾衍之,顾氏集团独子,外人眼里的商界天才、温润公子。谁能想到他地下室锁着一个女人?谁能想到这个“女人”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?

不对。

不是妹妹。

我闭上眼,喉头涌上腥甜。三个月前我拿到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还藏在脑海深处——我和顾衍之没有血缘关系。我是顾家养女,他是顾家独子,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伦理枷锁。

可他不知道我看到了那份报告。

他以为我还在为“兄妹乱伦”的痛苦而挣扎,以为我每次反抗都是因为道德的束缚。所以他变本加厉地囚禁我、折磨我,想把我驯化成只属于他的玩物。

“你笑什么?”他忽然警惕起来。

我笑了吗?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碰到一个上扬的弧度。

“顾衍之,”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根本不知道,这三个月我除了逃,还在做什么。”

他的瞳孔骤缩。

“你书房第三个抽屉,密码是你生日。里面有份文件,关于你父亲真正的死因。”我舔了舔嘴唇上的血,“你以为你把我锁在这里,就能阻止我把证据交给警方?”

“你——”他的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。

窒息感来得太快,我眼前一阵阵发黑,可我在笑。因为我听见了——楼上传来警笛声。

三天前我第十一次逃跑失败,不是真的想逃。我故意让他抓回来,故意让他愤怒地锁紧铁链,故意让他放松警惕。因为我需要他在这个地下室待足够久,久到我提前设置的定时邮件发送成功,久到警方定位到这个位置。

“你骗我?”他声音发颤,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。

我艰难地摇头,不是因为否认,而是因为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:“那份亲子鉴定报告……我三个月前就拿到了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假装痛苦,假装反抗,甚至假装逃跑十一次,都是为了让你以为我还在挣扎,让你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书房监控的备用电源,是我剪断的。你公司的财务数据,我已经备份了三份。你父亲死亡的真相,我已经全部整理成卷宗。”我盯着他充血的眼睛,“顾衍之,你囚禁我的这三个月,我也没有闲着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门被踹开的声音从楼上传来,沉重的脚步声涌进别墅。

他猛地松开我的脖子,站起来,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。他看了我一眼,转身想跑,可铁链还连着我的手——不对,铁链的另一端什么时候扣在了他脚上?

“你——”他低头看着脚踝上多出来的锁链,不可置信地瞪向我。

我慢慢坐起来,从行军床垫下摸出一把钥匙。这三个月我花了无数个夜晚,用发卡一点一点地磨断了铁链的一节,再用铁锈和泥巴伪装成完好无损的样子。

“我说了,你以为我逃不掉?”我站起来,脚踝上的锁链哗啦作响,可我已经能走到门口了,“实际上,是你跑不掉了。”

警察冲进地下室的时候,我正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顾衍之跪在地上,那张好看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里还在喊:“她是我妹妹!这是我们之间的事!你们管不着!”

我对着领头的警察说:“他不是我哥。我是顾家养女,三个月前已向法院提交脱离关系申请。另外,我举报顾衍之涉嫌非法拘禁、故意伤害、商业诈骗以及谋杀生父顾城。”

最后一个罪名像一颗炸弹,让所有警察都变了脸色。

顾衍之愣在原地,嘴唇翕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我弯腰解开脚踝上的锁链,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三个月了,我第一次赤脚踩在没有血渍的水泥地上,脚底触感冰凉,可我觉得从未有过的滚烫。

走出地下室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
可我看见了站在别墅门口的那个人——沈渡舟,顾氏集团死对头沈家的长子,也是我三个月前发出的第一封定时邮件的收件人。

他穿着一身黑风衣,逆光站着,看见我出来,伸手递过来一件外套。

“辛苦了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我没接外套,而是直接问他:“东西都拿到了?”

“拿到了。顾衍之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,他买凶杀害顾城的转账记录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囚禁你的所有监控录像,我都导出来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被押出来的顾衍之。

他在挣扎,在嘶吼,在喊我的名字,喊得很凄厉,像一头濒死的兽。

“林枳!林枳你回来!你以为沈渡舟是什么好人?你以为他帮你没有目的?你回来——”

我看着他被塞进警车,车门关上的瞬间,他的声音被隔绝了。

沈渡舟站在我旁边,忽然开口:“他说的没错,我帮你确实有目的。”

我没转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想搞垮顾氏,需要内部证据。而我需要一个人帮我逃出来,顺便把顾衍之送进监狱。各取所需而已。”

沈渡舟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这三个月被关在地下室,倒是把所有人都看透了。”

“被关着的时候,能做的事只有思考。”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病号服,“沈渡舟,我们的合作还没结束。顾衍之倒了,顾氏还有一大块蛋糕,你想不想分?”

他看着我,目光变了变:“你想怎么分?”

“不是分。”我纠正他,“是我要吞下整个顾氏。你帮我,我给你顾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”

“你凭什么?”

我转过身,看着那栋关了我三个月的别墅,一字一句地说:“凭顾衍之这三个月囚禁我的时候,我拿到了他所有核心机密的备份。凭我是顾城名义上的养女,有顾氏百分之十五的继承权。凭我这三个月不是被折磨,而是在布局。”

沈渡舟看了我很久,最后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
我握上去。

他的手很暖,我的手很凉,可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。

三个月后,顾衍之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。

判决下来的那天,我去看了他。

他穿着囚服,剃了平头,那张曾经让我恐惧的脸瘦削了不少。看见我的瞬间,他扑到玻璃上,眼睛充血:“林枳,你满意了?”

我坐在探视间这边,隔着玻璃看他,面无表情:“满意?不,我只是做到了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
“你应该做的事?”他冷笑,“你应该被我锁一辈子,你是我的人,你跑不掉的——”

“顾衍之,”我打断他,“你知道吗,这三个月我在外面做了很多事。我接管了顾氏,我拿到了你所有的股份,我甚至把你父亲真正的遗嘱找到了——你猜怎么着?顾城死前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留给了我,因为你根本没有继承资格,你是你母亲和别人生的。”

他的脸刷地白了。
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疯了一样地囚禁我?不只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件事,你知道顾氏迟早是我的,你想通过控制我来控制顾氏。”我站起来,“可惜,你输了。”

我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他砸玻璃的声音和歇斯底里的吼叫。

走出法院大门,阳光正好。

沈渡舟靠在车边等我,看见我出来,递过来一杯热咖啡。
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
“结束了。”我接过咖啡,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,“沈渡舟,下一步,我要把顾氏做成行业第一。”

他挑眉:“然后呢?”

我喝了口咖啡,苦涩和滚烫在舌尖炸开:“然后?然后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比如,起诉你非法获取他人隐私,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些监控录像,我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。”

沈渡舟愣了一瞬,随即大笑起来:“林枳,你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
“我从不翻脸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只是提前把所有牌都算好了。你帮我,我感激你。但你备份我受害过程的监控录像,意图用我的痛苦做商业筹码,这件事,我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
他收了笑,认真地看着我: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换你手里的全部录像。”我说,“你依然有顾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但你要把录像彻底删除,并且签一份协议,永远不会用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
沈渡舟沉默了很久,最后笑了:“林枳,我忽然很庆幸,我没有成为你的敌人。”

“你也没有成为我的朋友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我的合作伙伴。”

他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我握上去。

这一次,我的掌心是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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