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梨睁开眼的那一刻,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那条三尺白绫。
脖颈间仿佛还残留着被勒紧时的剧痛,耳边是永宁公主尖锐的笑声——“便是你容颜绝色,才学无双,终究只是个小吏的女儿,本宫碾死你,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!”-1
她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熟悉的窗棂、熟悉的床帐、熟悉的光线从雕花木窗漏进来——这是她在桐乡县薛家的闺房。姜梨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小腹,那里没有刀痕,没有汩汩流出的鲜血,她的孩子,上一世被沈玉容亲手用匕首捅穿的那个孩子,还安稳地在她身体里。

“芳菲,你醒了?”
一个温润的男声从床边传来。姜梨抬眼,沈玉容端着一碗热粥,正含笑望着她。他穿着那件她亲手绣了兰草的青衫,眉眼清俊,看上去温柔体贴,是她在上一世痴迷了数年的模样。
“昨晚你忽然晕倒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沈玉容坐到床边,自然地伸手来牵她,“喝口粥暖暖身子,今日我约了燕京来的几个同窗,商议办诗社的事。等诗社办起来,咱们在燕京的名气就打开了,往后入仕也有门路。”
姜梨看着他那只手,指甲修剪得整齐,骨节分明。
上一世,就是这双手,在状元及第的庆功宴上,亲手将她推下高楼。
那时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骨肉,他却说:“公主不喜你,你若活着,我便永远做不成驸马。”
三载相伴,恩爱和谐,她倾尽所有供他读书——典当母亲留给她的翡翠手镯,变卖嫁妆里的金器,甚至几次偷偷把家中最后的粮食换成笔墨纸砚给他用。上一世,她放弃了自己所有的退路,把全部的青春和血肉都浇灌在这个男人身上,最后换来灭嗣之痛。
再也不要了。
姜梨看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,那张年轻的脸和她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,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。上一世的薛芳菲是柔软的、信任的、把一颗真心捧出去任人践踏的;这一世,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决绝。
她抬手,轻轻将粥碗推开。
碗从沈玉容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,白粥四溅。
“芳菲?”沈玉容皱眉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又换成担忧,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昨晚受了风寒?”
“诗社的事,不必办了。”姜梨掀开被子,赤脚下床,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——上一世沈玉容写给她的定情信物,一块刻着“白首不相离”的和田玉佩。她面无表情地将玉佩攥在掌心,转身看向沈玉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姜梨一字一顿,“婚约作废。”
沈玉容的笑容僵在脸上,但很快就恢复了温润的神情,甚至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又在闹脾气?我知道你这几日身子不舒服,等你好些了,我们再好好说。”
上一世的套路,姜梨太熟悉了。
每当她有所察觉、想要离开的时候,沈玉容就会用这种“你在无理取闹”的语气否定她的情绪,让她觉得是自己太敏感、太多疑。然后他就会更加温柔体贴几天,让她重新陷进他的柔情陷阱里,心甘情愿地继续为他付出。
但这一世,她不会再被PUA了。
“我没有闹脾气。”姜梨将玉佩放到桌上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沈玉容,你攀附公主的计谋,我全都知道。”
沈玉容的脸色终于变了,那一瞬间的慌乱从眼底划过,快得几乎捕捉不到。但姜梨上一世临死前被他算计了无数次,早就把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沈玉容站起来,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永宁公主。”姜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清楚地看见沈玉容的瞳孔猛地收缩,“你在燕京和她见过面,她答应你,只要我‘消失’,就让你做驸马。而你,正准备在殿试之后动手。”
沈玉容的伪装彻底碎裂了一瞬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在组织措辞,但姜梨已经不想听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婚约我已经撕了,薛家从今天起和你再无瓜葛。你想当驸马,尽管去当,不必拿我当垫脚石。”
沈玉容定定地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先前少了几分温和,多了几分嘲弄。
“薛芳菲,你当真以为离了我,你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你是桐乡县丞的女儿,又不是什么高门贵女。你若退婚,这十里八乡谁还敢娶你?”
来了。 上一世每次她想离开时,沈玉容都会用这招——先用温情让她放松警惕,再用贬低摧毁她的自信,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好的选择,只能乖乖留在他身边。
姜梨没有反驳,只是拿起了桌上的玉佩,端详了片刻,然后猛地朝地上砸去。
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,碎成了四五瓣。
沈玉容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滚。”姜梨说。
沈玉容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,衣袍带起一阵凉风。
——
沈玉容走后,姜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望着满地的碎玉和白粥,胸口那股憋了三年的郁气终于散出了一些。
但还不够。
上一世,沈玉容害死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。父亲薛怀远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一病不起,撒手人寰;幼弟薛昭为她讨公道,被沈玉容买通的打手活活打死-1。一个好好的家,因为沈玉容的野心,被毁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家人一根汗毛。
姜梨起身,推开窗户。
春日的阳光铺在庭院的青石板上,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,花瓣随着微风纷纷扬扬地飘落。她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上一世她太蠢,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,放弃保送女学的机会,一心一意做沈玉容的贤内助。结果呢?她所有的付出都被沈玉容视为理所当然,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。
这一世,她要靠自己。
所有的路,她都要亲手走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上一世只会刺绣、煮茶、磨墨,给沈玉容收拾书房、浆洗衣裳,连握笔都越来越生疏。现在这双手还很细嫩,但姜梨知道,接下来她要让它变得比刀还锋利。
她想起了一个人。
燕京肃国公府,姬蘅。
上一世她在燕京的茶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,一身红衣,美艳桀骜,智多近妖,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,没有谁是例外-23。那时她还感叹,这样的人物,只怕一辈子都攀不上关系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上一世她听说了太多关于姬蘅的秘闻——他府中收集世间奇花-1,看似玩物丧志,实则权势滔天;他与朝中权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连沈玉容后来步步高升,都或多或少借助了姬蘅暗中布下的棋局。
她重活一世,带着三年的记忆,就是她最大的本钱。
姬蘅有一个弱项,朝堂上很多人都不知道,但姜梨知道。上一世她偶然得知,姬蘅的西北商路一直受制于一个叫“天方斋”的商号,这个商号背后是礼部侍郎赵廷玉的家族,多年来垄断西北茶马互市,姬蘅的人脉再广,也一直无法撼动赵廷玉的根基。
但她知道。
上一世沈玉容当上状元后,曾经参与过一次针对赵廷玉的弹劾,那份弹劾奏折里的内容,她无意中看过——赵廷玉私贩官盐、与西北边境的异族暗中往来,其中还有一桩走私铁矿的勾当。沈玉容就是从这些线索入手,一路扳倒了赵廷玉,换来了公主的欢心。
但这一世,这份筹码,她要先用在姬蘅身上。
姜梨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信。她的字迹娟秀工整,和上一世给沈玉容抄写诗稿时一模一样,但笔锋间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。
——
三日后,燕京。
肃国公府的书房里,姬蘅倚在紫檀木大椅上,修长的手指捏着刚从桐乡送来的信笺,眉梢微挑。
“天方斋,私贩官盐,走私铁矿,与异族暗中往来……”姬蘅念着信中的字句,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,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旁边侍立的暗卫垂手而立,不敢多言。
姬蘅将信纸放在烛火上,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被火舌一寸寸吞没,纸张蜷缩成灰烬飘落在黑漆漆的桌面上。
“桐乡县丞的女儿,”他慢悠悠地说,声音低沉慵懒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,“未婚夫高中在即,她却给我写了这封信。”
暗卫小心翼翼地问:“主子,这封信……?”
“去查。”姬蘅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,那双妖冶的眼睛里映着烛光,像暗夜里燃烧的两簇鬼火,“薛芳菲,她手里能拿到这种消息,不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低低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还有,”他补了一句,“她和沈玉容的婚约,顺便也查查。一个小吏的女儿,怎么会知道赵廷玉走私铁矿的事?”
信纸的灰烬落在地上,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姬蘅靠回椅背,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下巴,那双妖冶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“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