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总医院,VIP病房。

沈鸢睁开眼睛的瞬间,消毒水的气味灌入鼻腔,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
她没死。

不,她死了——死在监狱的医疗室里,心梗发作,没人抢救。死前最后一个画面,是监狱铁窗外灰蒙蒙的天,和狱友递来的那张旧报纸。

报纸头版:顾氏集团总裁顾衍之与苏氏千金苏婉清大婚,政商名流齐聚,堪称世纪婚礼。

配图里,那个男人西装革履,臂弯里挽着白纱拖地的苏婉清,笑得温柔体面。

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。

沈鸢缓缓坐起来,摸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。五年了——她重生了,重生在嫁给顾衍之的第二年,怀孕五个月的时候。

上一世,她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?

恋爱脑发作,放弃保研名额,顶着“乡下丫头高攀”的骂名嫁进顾家。顾衍之冷落她,她忍;苏婉清以“青梅竹马”的身份登堂入室,她忍;婆婆指着鼻子骂她“除了肚子一无是处”,她还是忍。

忍到顾衍之拿走了她母亲留下的遗产地契,转手给了苏婉清做商业用地。她去质问,换来一句“你除了闹还会什么”。

然后就是莫须有的商业间谍罪名,锒铛入狱,母亲气急攻心去世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而顾衍之,在法庭上作为证人出庭,指认她“长期窃取公司机密”。

沈鸢低头看着自己浮肿的手,慢慢攥紧。

上一世的沈鸢死了,现在的沈鸢,只想好好活着。

她翻身下床,从柜子里翻出纸笔,坐下,开始写。

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
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:自愿放弃顾家一切财产权利,不索要任何抚养费,只要求保留腹中孩子的抚养权。

写到她停顿了一下,提笔加上一条:沈鸢保留母亲遗产地契的全部所有权,顾家无权处置。

这张地契,上一世她傻乎乎地交给了顾衍之“保管”。这一世,她要亲手拿回来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,沈鸢刚好落下最后一笔。

顾衍之穿着军装常服走进来,肩章上三颗星,面容冷峻,眉眼间带着惯常的疏离。他手里拎着保温桶,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不咸不淡:“医生说胎儿偏小,你要多吃点。”

上一世,她会为这一句话感动半天,觉得他心里还是有她的。

现在她只想笑。

“顾衍之,”沈鸢把协议书推过去,“签字。”

顾衍之垂眸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
他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。空气安静了足足十秒,他才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“离婚。”沈鸢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不识字?”

“沈鸢。”顾衍之把纸拍在桌上,指节发白,“你怀孕五个月,跟我提离婚?”

“怀孕五个月不能离婚?”沈鸢歪头看他,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,“哪条法律规定的?”

顾衍之盯着她,目光像要刺穿她的伪装。这个女人不对劲——昨天还在电话里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,今天就冷静得像换了个人。

“你又闹什么?”他松了松领扣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烦,“婉清那个项目的事,我已经解释过了,只是商业合作。你能不能别总拿这些事——”

“苏婉清。”沈鸢打断他,嘴角微弯,“我没提她,你倒主动说了。”

顾衍之一顿。

沈鸢站起来,五个月的孕肚已经很明显,但她站得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把刀。她拿起协议书,直接怼到顾衍之面前:“签字。地契还我。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顾衍之把协议书推开,声音冷硬,“顾家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。”

“顾家的孩子?”沈鸢笑了,“上一世你怎么说的来着——‘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,你心里清楚’。哦,这是你三年后对我说的话,我先帮你预习一下。”

顾衍之皱眉:“什么上一世?你在说什么疯话?”

沈鸢懒得解释。重生这种事,信不信由他。她只需要结果。

她拿起保温桶,拧开盖子,里面的鸡汤还冒着热气。她看了一眼,连味道都没闻,直接倒进了垃圾桶。

“以后不用送了,”她说,“我自己会照顾自己。”

顾衍之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
他伸手去抓沈鸢的手臂,力道很大,沈鸢被他拽得踉跄一步,差点摔倒。她稳住身体,抬眸看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疏离。

“放手。”她说。

顾衍之没放。

沈鸢另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刀,动作干脆利落,刀尖抵在顾衍之的手腕上,不深不浅,刚好划破皮肤,渗出血珠。

“我说,放手。”

顾衍之松开手的瞬间,沈鸢已经退到门口。她把离婚协议拍在门边的桌上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协议我放在这。三天内,我要看到签字的地契。否则,军区大院门口,我会让记者们好好听听,顾上将是怎么侵占妻子遗产的。”

她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走廊里,护士们惊愕地看着这个挺着孕肚、步伐却快得像在竞走的女人。沈鸢顾不上任何人的目光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这一世,她不要再为任何人活着。

走出医院大门,初秋的风灌进病号服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没停,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电话亭,投币,拨了一个记了十年的号码。

“喂,是陆景深陆总的办公室吗?麻烦转告他,沈鸢——沈怀远的女儿,有一个合作想跟他谈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标准的职业化回应,沈鸢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。

陆景深,顾衍之在军商圈子里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上一世,这个人曾私下找过她,提醒她小心顾衍之,她没当回事,还转头告诉了顾衍之。

结果顾衍之当天就把她关在家里“养胎”,软禁了三个月。

这一世,她要借这把刀,剜自己的腐肉。

挂了电话,沈鸢站在街边,看着车流穿梭,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。她下意识护住腹部,低头轻声说:“别怕,妈妈这一次,不会再让你被人叫‘野种’了。”

手机在病号服口袋里震动。她掏出来一看,屏幕上显示着“婉清姐”三个字。

沈鸢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按下了接听键,同时打开了录音。

“鸢鸢,你还好吗?”苏婉清的声音永远温柔得滴水不漏,“衍之说他去医院看你了,你们没吵架吧?他也是为你好,你别怪他……”

“苏婉清,”沈鸢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哭腔,演技浑然天成,“我不想活了,顾衍之他打我,他还说要拿掉这个孩子,我怎么办啊……”

电话那头的苏婉清沉默了一瞬,声音里的关切更浓了:“怎么会这样?鸢鸢你别急,你告诉我你在哪,我马上来接你。”

“我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……”沈鸢抽噎着,“婉清姐,只有你对我好了……”

挂了电话,沈鸢擦掉并不存在的眼泪,面无表情地删除了通话记录。

苏婉清当然会来接她。因为上一世,就是苏婉清“好心”把她接到自己的公寓,然后安排了三个混混“意外”闯入,导致她流产大出血,再也不能生育。

而苏婉清哭着对顾衍之说:“都怪我,没保护好鸢鸢……”

顾衍之不但没追究,反而在病床前对苏婉清说:“这不怪你,是她自己不注意。”

沈鸢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
她站在公交站牌下,看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来,车窗降下,露出苏婉清那张妆容精致、眉眼温柔的脸。

“鸢鸢,快上车。”

沈鸢拉开车门的瞬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苏婉清,这一世,我们慢慢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