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冬日,风刀霜剑,都察院天牢里更甚。

花锦蜷缩在冰冷的墙角,身上褴褛的囚衣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散乱的青丝间沾满草屑和干涸的血污。她微微侧过头,脖颈处一道紫黑色的掐痕触目惊心,像是恶鬼留下的烙印。

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胜券在握。

花锦没有抬头。

那个男人已经来了——其实他已经来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在行刑前夕,专程来欣赏她将死未死的狼狈模样。

“茯锦。”陇西王高堰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愉悦,仿佛在唤一条濒死的宠物,“朕来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
朕。

花锦听到这个自称,连笑都笑不出来了。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,她曾是侍奉了三年的侍妾,也曾是助他篡位登基的最大功臣。她自认冰雪聪明,能文能武,一心想要在这乱世里为自己搏一个前程,却不知从头到尾,她不过是他棋盘上最好用的一枚棋子。

“王爷。”花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不,应该叫陛下了。这一声陛下,是拿整个花家满门换来的。”

高堰蹲下身,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,目光从她脖颈的伤痕上掠过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:“花家满门?茯锦,你难道不知道,刺杀花将军的那个死士,就是你父亲最信任的副将?”

花锦瞳孔骤然紧缩。

“你父亲忠心耿耿,朕若是直接杀他,岂不让天下人寒心?”高堰站起身,负手而立,“所以,朕让他最疼爱的女儿去求他站队,再安排人把脏水泼到他头上,让他背上谋反的罪名。一举两得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至于你母亲,倒是朕大意了,她比你父亲先察觉到了不对。”高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朕本想留她一条命,可惜她自己寻了死。”

花锦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那抹冰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那封信——“锦儿,娘撑不住了,你爹走了,娘也该去了。往后你好好活着,别替我们报仇。”

原来母亲不是病逝,是自杀。

“为什么?”花锦咬碎了一口银牙,鲜血从嘴角淌下来,“我助你登基,我为你筹谋三年,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拿来当筹码,为什么?”

高堰低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: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脚步声渐渐远去,牢门重新落锁。

三日后,花锦被押赴刑场。临刑前,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,雪花落在她惨白的脸上,融化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。

若有来生……

她闭上眼,刀落。


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传来,花锦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一方熟悉的茜色纱帐,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。她低头看去,自己正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——肤若凝脂,眉眼含情,下颌处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指甲划过留下的。

这是……陇西王府的侍妾花锦,十六岁时的脸。

花锦整个人僵在原地,不可置信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镜中人眉眼弯弯,眼底还残留着几分青涩的娇憨,哪有半分后来那个心狠手辣的谋士模样。

“茯锦姑娘,王爷今晚传你侍寝。”身后传来侍女的通报声,带着几分鄙夷和不屑。

花锦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
侍寝。

上一世,就是这一晚,她误以为高堰对她动了真情,从此死心塌地做了他三年的棋子。而这一世,同样的夜晚再度降临,她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。

“知道了。”花锦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替我回禀王爷,就说茯锦今日身子不适,请王爷另寻他人。”

侍女愣住了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对上花锦那双清冷至极的眼睛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。

花锦转过身,缓缓走向墙角那只早已落灰的木箱。上一世,这只箱子里装着她所有的骄傲——娘亲留下的嫁妆,花家嫡女的身份证明,以及那封父亲亲笔写的认亲信。

她蹲下身,拂去箱面上的灰尘,打开箱盖。最底下,一封泛黄的信笺静静躺着。

展开信笺,墨迹犹新:“吾妹如晤:吾与汝一母同胞,当年家贫将汝送人抚养,实属无奈。如今吾已官至二品,家中殷实,望与汝重逢,以补当年亏欠……”

落款处,一个鲜红的印章赫然在目——花振邦印。

花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砸在信纸上,晕开一圈圈涟漪。

上一世,她到死都没能认回这个亲生父亲。而这一世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这一次要沉稳有力得多。

“茯锦,你闹什么脾气?”高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几分不悦和居高临下的威压,“本王传你侍寝,你竟敢拒绝?”

花锦将信笺小心收好,起身拉开房门。

门外,高堰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身姿挺拔如松,眉目间是天生的贵气和冷漠。月光洒在他肩上,给他镀上一层清辉,衬得他越发俊美无俦。

上一世,花锦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。

“王爷,茯锦有句话想对您说。”花锦站在门槛内,不卑不亢,目光澄澈如水。

高堰微微挑眉,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
花锦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:“奴婢想求王爷一个恩典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奴婢想离开王府,认祖归宗。”花锦一字一顿,“奴婢本姓花,是大理寺卿花振邦的嫡亲侄女。”

高堰的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。

花振邦——当朝二品大员,大理寺卿,铁面无私,权倾朝野。而他高堰这个陇西王,正谋划着笼络朝中大臣,花振邦便是他志在必得的一枚棋子。

若是能通过茯锦攀上花家这门亲……

“你说什么?”高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。

花锦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:“奴婢手中有花大人的亲笔信为证,王爷若是不信,尽可派人查验。”

她当然知道他会去查验。上一世,这封信她藏了整整一年才拿出来,而这一世,她不会再给他任何利用她的机会。

高堰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
花锦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缓缓攥紧了手中的信笺。

高堰,上一世你负我真心,屠我满门。这一世,我要让你看看,一个不再天真烂漫的花锦,究竟能走多远。

夜深了,花锦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那轮冷月,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
好戏,才刚开场。

【章末钩子】花锦不知道的是,高堰离开她的院子后,并未回书房,而是径直去了王府后院最深处的那座幽阁——那里住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神秘人。而那个神秘人手中的密报,恰好与花家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