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吧的灯光暗得像要滴血。
林鹿盯着对面那个男人,手里的酒杯快被她捏碎。
“小鹿,我说过,给我三年时间,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,眼神却飘向她身后那个刚进门的年轻女孩。
三年。
上一世,她信了这三个字。信了五年。信到把自己保研的名额让给他,信到把父母攒了一辈子的钱填进他的公司,信到在病床上听着医生宣布父亲胃癌晚期的时候,还在替他给客户打电话。
然后呢?
他在她父亲葬礼那天,跟那个年轻女孩开了房。她冲进酒店的时候,他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林鹿,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?”
不懂事。
这三个字是刀,上一世割了她十年。最后他联合那个女孩,伪造她职务侵占的证据,送她进了监狱。她在狱里接到母亲自杀的消息时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出狱那天,她站在监狱门口,一辆失控的货车把她送回了今天。
现在,她二十五岁,坐在这个酒吧里,面前是那个她曾经用命去爱的男人——沈临渊。
“小鹿?”沈临渊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林鹿抬起眼睛,看着这张她曾经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脸。眉骨高,鼻梁挺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虎牙。上一世她觉得这颗虎牙可爱得要命,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我在想,”她慢慢放下酒杯,“你上周跟我说的那个项目,启动资金要多少?”
沈临渊眼睛一亮,身体前倾:“五百万。我跟你说过的,这个项目稳赚,只要有了这笔钱,我就能——”
“就能让你在那个女孩面前更有底气?”林鹿打断他。
沈临渊的笑容僵住。
林鹿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刚进门那个年轻女孩正朝他挥手,笑容甜得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。
“小鹿,她只是我的——”
“你的什么?合作伙伴?学妹?普通朋友?”林鹿一字一顿,“沈临渊,你上一辈子用这些词骗了我十年,这辈子能不能换个新鲜的?”
沈临渊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因为被拆穿,而是因为林鹿说话的方式不对。她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那个会为他哭为他闹为他去死的林鹿。
“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他皱眉,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鹿站起来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拍在他面前,“这个,你签一下。”
沈临渊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份分手协议。不是他想象中的撕心裂肺的哭闹,不是她跪在地上求他别走的戏码,而是一份打印好的、条款清晰的、甚至请律师拟过的分手协议。
“林鹿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鹿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“我清醒得很。沈临渊,你在我这儿拿了多少钱,我每一笔都记得。给你三天时间,把钱还清。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沈临渊后背发凉。他跟林鹿在一起五年,从没见过她这样笑。不是委屈的笑,不是讨好的笑,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看蝼蚁一样的笑。
“否则我把你的账本交给税务局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阴阳合同?”
沈临渊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酒吧里的人纷纷侧目。他死死盯着林鹿,声音压到最低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林鹿拿起包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你下周要竞标那个产业园项目,我已经把方案发给顾晏辰了。你猜,他会出多少钱?”
沈临渊的脸彻底白了。
那个产业园项目,是他公司起家的关键。上一世,林鹿帮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,拿下了那个标,他的公司才真正站住了脚。而现在,她把方案给了他的死对头。
“林鹿,你给我站住!”
林鹿没停。
她推开酒吧的门,初夏的风裹着梧桐絮扑面而来。她站在路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,鼻腔里是陌生的、干净的味道。
没有消毒水味,没有铁窗味,没有绝望的味道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小鹿,妈炖了排骨汤,你几点回来?”
上一世,这条消息她没回。因为她忙着给沈临渊的客户陪酒,忙着证明自己是个“懂事”的女朋友。等她再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母亲已经躺在了ICU。
她打了三个字:“马上回。”
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:“哪位?”
“顾晏辰,我是林鹿。沈临渊的前女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我手里有一个能让你的公司三年内吃掉他全部市场份额的方案。你有没有兴趣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在哪?”顾晏辰问,“我现在过来。”
顾晏辰约的地方,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馆。
林鹿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包厢里了。三十一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。他没沈临渊长得好看,五官偏硬朗,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但林鹿上一世在商场上听过他的名头。顾氏集团的少东家,二十七岁接手濒临破产的分公司,三年内扭亏为盈,利润翻了四倍。沈临渊最怕的人就是他。
“坐。”顾晏辰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静得像在审一份报表,“你要卖什么?”
林鹿没坐,直接把手里的U盘放在桌上:“产业园项目的全套方案。成本测算、报价策略、施工排期,连甲方几个关键决策人的偏好我都做了标注。”
顾晏辰没动U盘,反而靠回椅背,打量她:“你跟沈临渊在一起五年,帮他做了四个项目,每一笔钱都进了他的口袋。现在突然反水,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醒了。”林鹿说,“醒了的人,第一件事就是算账。沈临渊欠我的,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林鹿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欣赏,更像是一个猎手发现另一个猎手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方案我收。”他拿起U盘,“但我不白拿。产业园项目,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分成。另外,如果你愿意,我公司市场总监的位置,随时给你留着。”
林鹿愣了一下。百分之十五,按照那个项目的体量,至少是八百万。加上市场总监的职位,年薪百万起步。
“你不怕我是诈你的?”
“你不会。”顾晏辰站起来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,“一个敢在凌晨两点给竞争对手打电话的女人,不会浪费时间诈人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林鹿,我查过你的履历。你本科学的金融,研究生保研名额让给了沈临渊,但你当年发表的论文,知网下载量到现在还是你们学院的第一。你不该只做别人的影子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鹿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上一世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。
所有人都在说:林鹿真懂事,为了男朋友牺牲自己;林鹿真傻,但傻人有傻福;林鹿真可怜,但谁让她自己选的。
没有一个人说:你不该只做别人的影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没用的眼泪逼回去,拿起包走出茶馆。夜风灌进领口,她打了个寒颤,但脑子异常清醒。
重生回来才六个小时,她已经做了三件事:跟沈临渊分手,把方案给了顾晏辰,给妈妈回了消息。
三件事,每一件都是上一世她死都不敢做的。
但这才刚刚开始。
沈临渊找到林鹿的时候,是第二天下午。
林鹿刚从学校办完恢复学籍的手续出来,站在校门口等车。沈临渊的车直接冲上人行道,差点撞到路边的花坛。他下车的时候,领带歪了,眼睛红得像三天没睡。
“林鹿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林鹿看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看手机。顾晏辰那边已经回了消息:产业园项目,中标概率百分之九十。方案很好,但有一个数据需要核对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沈临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把方案给顾晏辰了?你是不是疯了?那是我的心血!”
林鹿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的心血?沈临渊,那个方案是我做的。每一页PPT,每一个公式,每一个字的标点符号,全是我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做的。你在干什么?你在跟那个女孩开房。”
沈临渊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林鹿甩开他的手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跟她在一起已经半年了。酒店开房记录、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,我全有。沈临渊,你要不要我现在发到你们公司的群里?”
沈临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林鹿没给他机会。
“我再说一遍,三天之内把钱还清。你从我这儿拿的钱,从我父母那儿骗的钱,一共三百二十七万。少一分,我把你所有的账本交给税务局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沈临渊的声音发颤,不是害怕,是愤怒,“林鹿,你别忘了,你爸的公司还在我手里——”
“我爸的公司?”林鹿笑了,“沈临渊,你是不是忘了,我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我妈。你只是一个挂名的总经理,我随时可以撤了你。”
沈临渊的表情彻底碎了。
他忽然软下来,眼眶泛红,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:“小鹿,我们在一起五年了,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?我知道我错了,我改,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——”
林鹿看着他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上一世的自己,怎么就信了这种鬼话?
“沈临渊,”她打断他,“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
她转身上了出租车,把沈临渊甩在校门口。
出租车开了两条街,她手机响了。是妈妈打来的。
“小鹿,你爸刚才接到一个电话,说要把你爸的公司卖了?怎么回事?”
林鹿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妈,我晚上回来跟你们说。但有一件事,你现在就做——把公司账上所有的钱转到你个人的卡上,一分都不要留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沈临渊要跑路了。”林鹿说,“在那之前,我要让他一分钱都带不走。”
三天后,沈临渊的公司在行业内炸了。
产业园项目开标,顾晏辰的公司以绝对优势中标。沈临渊在开标现场脸色铁青,因为他知道,顾晏辰的报价策略和林鹿做的方案一模一样——不,比他的更精准。
更狠的是,林鹿在开标的前一天,把沈临渊做阴阳合同的证据匿名发给了他最大的投资人。投资人当天撤资,沈临渊的资金链直接断裂。
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,开始到处咬人。
他先是给林鹿打了四十七个电话,林鹿一个没接。然后他冲到林鹿父母家,在门口砸了半个小时的门,被邻居报了警。最后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,说林鹿是个“忘恩负义、勾结外人、背后捅刀”的女人。
林鹿没回那条朋友圈。
她直接发了一份律师函。
同时附上了一张截图——沈临渊跟那个年轻女孩的聊天记录,内容露骨到让所有转发他朋友圈的人默默删掉了转发。
一夜之间,沈临渊从“创业新贵”变成了行业内最大的笑话。
但林鹿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沈临渊不会善罢甘休,他会找更狠的手段来报复。
果然,一周后,林鹿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被人堵了。
不是沈临渊,是那个年轻女孩。
她叫苏晚,二十二岁,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。上一世,就是这张脸骗了林鹿三年。她会在林鹿面前装可怜,会在沈临渊面前装无辜,会在所有人面前装成一个“什么都不懂的小妹妹”。
“林鹿姐,”苏晚坐在她对面,眼睛红红的,“我跟临渊真的只是朋友,你误会了——”
林鹿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能不能放过临渊?他这几天瘦了十几斤,我真的好心疼——”
“你心疼他?”林鹿放下咖啡杯,笑了,“那你知道他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吗?你知道他上周给你买了个包花了八万吗?你知道他在你身上花的钱,全是从我这儿骗的吗?”
苏晚的脸白了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林鹿站起来,俯视着她,“苏晚,沈临渊是个什么样的人,你很快就会知道。他现在没钱了,你觉得他还会要你吗?”
苏晚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林鹿拿起包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沈临渊在联系境外账户,你确定他能转走钱?”
林鹿回了一个字:“不。”
她早就做了准备。沈临渊所有的账户,她都在三天前请律师申请了财产保全。他名下的一分钱都动不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顾晏辰:“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林鹿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想起上一世,她在监狱里最后那段日子,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个人。不是沈临渊,是一个模糊的、看不清脸的男人。
她现在忽然觉得,那个男人的轮廓,有点像顾晏辰。
一个月后,沈临渊彻底完了。
公司破产,负债累累,因为偷税漏税被立案调查。苏晚在他被抓的前一天,卷走了他仅剩的三十万跑路了。
林鹿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沈临渊被带上警车。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忽然停下,转头看着她,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像墨。
“林鹿,你满意了?”
林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上一世,她站在法庭上,被指控职务侵占的时候,沈临渊坐在旁听席上,嘴角带着笑。那时候她也想问一句:沈临渊,你满意了?
但她没问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现在她也不需要答案了。
警车开走了。林鹿转过身,看见顾晏辰靠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
“走吧,”他把咖啡递给她,“公司下半年的战略会,等你主持。”
林鹿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美式,不加糖,跟她的口味一样。
“顾晏辰,”她忽然说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顾晏辰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眉尾疤痕上。她忽然想起来,那道疤是怎么来的——上一世,沈临渊有一次喝醉了开车,撞了顾晏辰的车,顾晏辰眉尾被玻璃划伤。沈临渊赔了钱,但态度嚣张,说“不过是个小伤”。
顾晏辰没要那个钱。他后来用另一种方式,让沈临渊赔了十倍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顾晏辰说,拉开车门,“上车吧,林总监。”
林鹿笑了。
她坐进车里,窗外的阳光落进车窗,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妈妈发来消息:“小鹿,排骨汤炖好了,你几点回来?”
她打了三个字:“马上回。”
上一世,这三个字她没来得及说。
这一世,她说了两次。一次比一次笃定。
车开动了,顾晏辰打开了音响。放的是一首老歌,歌词她没听清,但旋律很好听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一世,她再也不要做谁的影子了。
她要做自己的光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