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睁开眼的时候,闻到了檀香的味道。

她愣了一秒。
这味道太熟悉了——是观澜阁,海城最贵的私房菜馆,藏在老城区一栋民国小洋楼里,每天只接三桌客人,预约要排到三个月后。
她上一次来这里,是三年前。
不,应该说,是上一世。
“林小姐,您看看菜单,陆总说今天让您先点。”
穿旗袍的服务员微笑着递来菜单,指尖白皙,笑容得体。林晚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,然后缓缓低头,看见自己腕上那块表。
卡地亚蓝气球,三十岁生日那天,陆景琛送的。
也是他亲手从她手腕上摘下来,扔进保险箱,在她入狱后的第三天。
林晚攥紧了手腕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来了。
今天是2021年9月12日,她三十岁生日。陆景琛在这间包房里为她庆生,点了她最爱吃的松露鹅肝,开了那瓶她舍不得喝的罗曼尼康帝。
那一天,她被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那一天,她觉得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就在眼前。
那一天,她在醉意朦胧中签下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把自己名下最后15%的股份拱手让出,换来了陆景琛一句“老婆,我会对你好的”。
三个月后,她因“涉嫌商业欺诈”被捕。
六个月后,父亲在为她奔走途中突发心梗去世。
十个月后,母亲承受不住打击,服安眠药自杀。
而陆景琛,在她入狱后的第一个月,就娶了她的“好闺蜜”苏婉清。
两人用她的技术、她的专利、她的人脉,把公司做到了上市。婚礼那天,苏婉清戴着林晚母亲留给她的翡翠项链,笑得像个真正的女主人。
林晚在监狱里看到那张照片时,咬碎了一颗牙。
那颗牙的碎屑卡在牙床里,发炎化脓,疼了整整三个月,没有人管。
她在第四年死于“意外”——监狱浴室地面湿滑,她摔倒了,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台阶上。监控恰好坏了,值班医生恰好请假,她躺在血泊里等了四十分钟,才被另一个囚犯发现。
死的时候,她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。
那张照片上,母亲穿着白大褂,站在医院走廊里,笑得温柔又骄傲。她一生救了无数人,最后却救不了自己,也救不了女儿。
林晚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观澜阁的包房里。
檀香还在,菜单还在,服务员还在微笑着等她。
她没有死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三十岁生日那天,回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饭局之前。
“林小姐?”服务员轻声催促。
林晚接过菜单,手指微微发抖,但声音稳得出奇:“不急,等陆总来了再点。”
服务员点头退下。
包房门关上的瞬间,林晚把菜单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海城的老街,梧桐树影斑驳,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正在收摊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妈妈的手不肯走。一切都很寻常,寻常得像任何一个秋天的傍晚。
林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想起上一世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光景。她坐在这个位置,满怀期待地等着陆景琛来给她过生日,桌上摆着她精心挑选的鲜花,包里装着她准备好的惊喜——那份她花了一个月时间打磨的新项目方案,她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,帮他拿下A轮融资。
他来了,带着花和酒,带着温柔的笑容和体贴的话语。
她感动得像个傻子。
然后她在他的注视下签了那份协议,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,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屠刀下。
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抬手擦掉眼泪。
这一次,不会了。
陆景琛到的时候,林晚正在喝茶。
她坐在主位上,脊背挺直,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。
“宝贝,等很久了吧?”
陆景琛推门进来,西装革履,笑容温和,手里捧着一束厄瓜多尔玫瑰,深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,妆容精致,笑容甜美,正是苏婉清。
“林晚姐,生日快乐!”苏婉清扬了扬手里的礼物盒,声音清脆得像风铃,“景琛哥特意让我来陪你过生日,他说你最近压力大,让我多陪陪你。”
林晚看着这张脸,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上一世,这个女人也是这样笑着走进来,搂着她的肩膀叫她“好姐姐”,然后在她的酒杯里下了药。
不,不对。
上一世,她没在酒杯里下药。
她只是恰到好处地劝酒,恰到好处地煽情,恰到好处地在林晚最放松的时候递上那份协议,说:“林晚姐,景琛哥对你这么好,你就签了吧,反正都是一家人,你的不就是他的吗?”
林晚签了。
签得心甘情愿,签得热泪盈眶。
签完之后,她还拥抱了苏婉清,感谢她“为我们的感情操心”。
林晚现在想起来,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脑子被门夹过。
“坐吧。”林晚淡淡开口,没有起身接花,也没有看苏婉清递过来的礼物。
陆景琛微微一怔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晚今天不太对劲。平时他出现,她都会迎上来,接过花,挽住他的胳膊,眼睛里全是小星星。今天她坐在那里,像一座雕塑,冷静得让人不安。
“怎么了宝贝?不舒服?”陆景琛把花放在桌上,走到她身边,伸手想摸她的额头。
林晚偏头避开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坐吧,先点菜。”
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。
苏婉清眼神一闪,立刻笑着打圆场:“林晚姐肯定是工作太累了,景琛哥你别多想,咱们先吃饭。”她自然地坐在林晚对面,拿起菜单翻看,“听说这家的花胶鸡特别好,林晚姐你不是最近在保养吗?多吃点花胶。”
林晚没接话,看向陆景琛:“你今天找我,就是单纯过生日?”
陆景琛的笑容顿了顿。
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林晚上一世从来没注意到。现在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当然是为了给你过生日。”陆景琛说,“不过……确实也有个小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来了。
林晚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你知道,咱们公司最近在谈A轮融资,资方那边的尽调快结束了,但他们对股权结构有点顾虑。”陆景琛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聊天气,“你手上那15%的股份如果能集中到我这边,资方那边会更放心,估值也能往上谈一谈。”
“不是给你,是集中到公司层面,你还是股东,只是表决权委托给我。”他补充道,笑容诚恳,“就是个形式,等融资落地了,该是你的还是你的。”
林晚差点笑出声。
同样的台词,一个字都没变。
上一世,她就是这么被骗的。所谓“表决权委托”的协议里,夹带了一条“股权转让条款”,一旦她签字,那15%的股份就正式过户到陆景琛名下。等她反应过来,已经晚了。
“景琛。”林晚放下茶杯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几千万的事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还记得,这15%的股份是怎么来的吗?”
陆景琛微微一怔。
林晚没等他回答,自己说了下去:“我爸妈卖了老家那套房,凑了两百万,加上我研究生期间拿的专利授权费,一共三百二十万,投进了你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工作室。那时候你连工资都发不出来,是我拿自己的积蓄垫了三个月。”
“林晚……”陆景琛脸色微变。
“后来公司做起来了,你又稀释了三次股份,我的持股从40%降到了15%。每一次你都说‘就是走个流程,估值上去了你的身价也涨了’,我没说过一个不字。”林晚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因为你是我男朋友,我相信你,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,不用分那么清。”
“现在你告诉我,这15%的股份,为什么要给你?”
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
苏婉清攥着菜单的手指微微发白,脸上还挂着笑,但那笑容已经僵硬了。
陆景琛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:“林晚,你误会了,我不是要你的股份,就是……”
“表决权委托。”林晚接过话头,“我知道。但你敢不敢把那份协议给我看看?”
陆景琛的表情彻底僵住了。
他没有带协议。
或者说,他带了,但那份协议就在他手边的公文包里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股权转让协议”六个大字。
林晚知道他带了,因为她上一世亲眼看着他从容地包里抽出那份协议,温柔地递到她面前,说“你看看,没什么问题的”。
“今天是我生日。”林晚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玫瑰花,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,“我不想谈工作。”
她看向苏婉清,目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:“苏小姐,谢谢你来给我过生日,但我想跟景琛单独待一会儿,你方便先走吗?”
苏婉清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她看向陆景琛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。陆景琛微微点头,示意她先走。苏婉清站起身,勉强笑了笑:“那……林晚姐,生日快乐,我先走了。”
她几乎是逃出了包房。
门关上的瞬间,林晚听见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响,渐行渐远。
包房里只剩下她和陆景琛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亮了,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,像一场无声的默片。
“林晚,你到底怎么了?”陆景琛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烦,“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?我跟你说了多少遍,外面那些人就是见不得我们好,你别听他们……”
“陆景琛。”林晚打断他,“你认识顾晏辰吗?”
陆景琛的脸彻底变了。
顾晏辰,海城顾氏集团的少东家,比他大两岁,比他高五厘米,比他有钱十倍。更重要的是,顾晏辰手里握着一个他做梦都想拿下的合作——东南亚市场的独家代理权。
上一世,陆景琛花了两年时间都没能拿下这个合作,最后是林晚用自己的专利技术作为筹码,替陆景琛换来了跟顾氏谈判的机会。
而顾晏辰,在谈判桌上只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话:“林小姐,你的技术很好,但你不该跟这种人合作。”
她当时没听懂。
后来她懂了,但已经晚了。
“认识。”陆景琛警惕地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“我约了他明天喝茶。”林晚说,“用我的专利。”
陆景琛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砸在地上发出巨响。
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晚拿起包,走向门口,“我只是不想再做傻子了。”
她拉开门,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见她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“景琛,生日快乐。”她说,“不对,是我生日快乐。”
“咱们的账,明天开始慢慢算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,檀香的味道更浓了。林晚走过长长的走廊,经过那面挂着民国老照片的墙,经过那盆长得比人还高的龟背竹,经过前台小姐诧异的目光。
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走进秋天的晚风里。
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,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。
“顾先生,我是林晚。明天下午三点,顾氏大厦,我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林小姐,我等这个电话,等了三年。”
林晚挂断电话,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。
海城的秋天很短,短得像一声叹息。但今年的秋天,足够她做完所有该做的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:“林晚姐,你今天怎么了?是不是心情不好?我跟景琛哥都很担心你。”
林晚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弯了弯。
她没有回复,也没有拉黑。
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,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。
经过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,她停下脚步,买了一串。
山楂很酸,糖衣很甜,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她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
上一世,她死在监狱冰冷的地面上,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,心里装着满腔的恨。
这一世,她要活着走出去,手里攥着那些人的把柄,心里装着滚烫的自己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,在她身后打了个旋儿。
海城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