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咱这修仙界啊,看着光鲜亮丽,里头那些龌龊事儿可真不少。你就说那“炉鼎”吧,听着是个器物名儿,实则是些苦命人——天生一副好根骨,却不是用来自己修炼飞升的,而是像块被丢进炉子里的柴火,专门烧了自己,暖了别人-1。
今儿要唠的这位,旁人只晓得他代号叫“壹”,是那统御北境的寂灭魔君座下,头一个被烙上“仙督炉鼎”印记的人。魔君的仙督炉鼎1,这名头在魔道里响当当,可背地里的辛酸,啧,那就跟哑巴吃黄连似的,有苦自个儿往肚里咽-1。他原本的名字,早就像他被抽干的灵气一样,没人记得,也没人稀得问了。

壹的记忆起点,就是魔君那冰冷彻骨的地宫。他不是被“请”来的,是像物件一样被“遴选”出来的。据说魔君为了炼这“仙督炉鼎”,不知摸查了多少偏僻村落,专找那种灵脉奇异、却未得启蒙的孩子。壹只恍惚记得,带走他那晚,村里的天狗叫得特别瘆人。魔君的手下丢给养父母一袋沉甸甸的灵石,那灵石的光,比他此后许多年见过的任何光亮都刺眼。
地宫里的日子,那不是人过的,简直是把人当成了药渣子!每日寅时,雷打不动,就是浸泡药浴。那黑漆漆、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子,一沾皮肤就跟烧红的烙铁似的,疼得人直抽抽。可你不能喊,门口守着的魔卫,眼神比地宫里的寒玉还冷。浸泡完了,便是引气。地宫深处引来的,是最霸道阴寒的九幽魔气,强行灌入他稚嫩的经脉。那滋味儿,好比数九寒天给你塞了一肚子冰棱子,又在里头点火,冷热交攻,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一块儿。壹的任务,就是用他那被药浴改造过的身子,把这暴戾的魔气吞下去,运转周天,硬生生将其磨去锋棱,转化为精纯温和的灵元。

转化完了呢?嘿,那可就不是他的喽。每日酉时,寂灭魔君会亲临练功室,手掌往他天灵盖上一覆,那股他呕心沥血提炼出的精纯灵元,便如开闸洪水般被吸走,涓滴不剩。魔君那常年冰封的脸上,只有在这种时候,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餍足的神情。而壹,则像被抽掉了骨头,瘫在地上,连根手指都动不了,只剩下空洞的双眼望着穹顶狰狞的魔龙浮雕,心想,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?跟传闻里那些被正道圈养的炉鼎,也没啥两样,都是耗材罢了-5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魔君的仙督炉鼎1,它到底“仙督”在哪儿呢?日子久了,壹在偶尔清醒的间隙,偷听到些魔将的只言片语,才咂摸出点不同来。寻常炉鼎,要么是采补对象,要么是修炼媒介,用完就废-1。但寂灭魔君图谋的,似乎更大。他不仅汲取灵元,更似乎在用某种秘法,将壹的身体当作一个活的“灵枢”,来调和、驯服他体内多种冲突的磅礴力量。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个人,倒像是个……丹炉?或者更糟,一个被精心打造、专门处理“疑难杂症”的容器。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阵发凉,又一阵莫名的茫然。
转机来得猝不及防,像地宫里万年不化的坚冰,突然裂了道缝。那是一次例行“供奉”后,魔君似乎心情不赖,没有立刻离开,反而用那双能看透神魂的眼睛,打量了瘫软的壹许久,忽然开口,声音像是碎冰互撞:“你恨么?”
壹吓得一激灵,哪敢答话。魔君却似不需要他回答,自顾自道:“恨也罢,不恨也罢。你既是本君的‘仙督炉鼎1’,便与那些废品不同。炉鼎之道,下乘者为人做嫁衣,中乘者偷天换日,而上乘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壹看不懂的幽光,“可督仙魔之气,可镇乾坤之枢。你的身子,如今是本君的过滤器,将来,未必不能是你自己的‘炼天鼎’。”
这番话,像颗火星子,掉进了壹早已枯寂的心田。虽然大部分没听懂,但“你自己的”三个字,却让他死水般的眼里,泛起一丝微澜。魔君离开后,他第一次没有立即昏睡过去,而是忍着经脉的酸痛,偷偷回味那几个字。“炼天鼎”?听起来,好像不用一直当“柴火”?
自那以后,壹的心境起了微妙的变化。他依然惧怕那每日的非人折磨,但在痛苦中,他开始拼命感知、记忆。感知魔气入体时每一丝细微的流向,记忆灵元被抽走时体内残留的奇异“痕迹”。他像一块贪婪又绝望的海绵,在无尽的剥夺中,偷偷汲取着关于力量本身的知识。他发现,当魔君抽走灵元后,自己体内并非绝对空虚,总会残留一丝极其微渺、属性难以言喻的“气息”。这气息太弱,魔君似乎不屑一顾,但壹却像守财奴一样,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集起来,藏匿在经脉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时间一年年过去,壹长大了,身材修长,面容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,在偶尔闪动时,深得像两口古井。他依然是魔君最得力的“仙督炉鼎1”,名头越来越响,甚至引得其他魔域巨擘的嫉妒-1。但他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偷偷积攒的那丝“气”,虽然还是微弱,却渐渐有了自己的“性子”,不属纯灵,也不属至魔,更像是一种……经过他独特躯体反复淬炼后的“混沌根基”。
命运的拐点,发生在一次魔君冲击关隘的紧要关头。那次需要的灵元远超以往,魔君几乎是不计代价地从壹身上抽取。壹感觉自己的生命连同魂魄都要被吸干了,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,他经脉角落里,那些偷偷攒下的“混沌之气”,仿佛感受到了灭顶之灾,猛地自发运转起来!
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功法路径,更像是他身体在本能地自救。这股微弱的气流迅速裹住了他心脉最后一点生机,并且,极其大胆地,反向轻轻“触动”了一下魔君抽取力量的那条通道。
就是这一下微不足道的“触动”,出了大幺蛾子!魔君体内原本被驯服、正在融合的几种霸道力量,因这一点外来的、性质奇异的扰动,竟突然失去了平衡,剧烈冲突起来!魔君闷哼一声,周身魔光乱闪,显然遭到了反噬,不得不立刻中断修炼,全力镇压体内暴走的力量。
地宫内一片死寂。魔卫们伏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壹瘫在冰冷的地面上,七窍都渗出了血丝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:完了,这下死定了。
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。魔君镇压住反噬后,一步步走到壹面前,抬手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那双魔瞳之中,没有了往日的冰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,惊讶,疑惑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兴奋?
“好,很好。”魔君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本君倒是小瞧了你。‘仙督炉鼎1’,你竟真在‘督’字上,踏出了一步?不是被动承受,而是……反哺了一丝‘异数’回来?”
壹听不懂,只是本能地恐惧。魔君松开手,负手而立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从明日起,药浴加倍。引气时辰增加一个时辰。地宫藏书阁底层,对你开放。”
壹懵了,这是赏还是罚?药浴和引气加倍,怕是离死更近。但开放藏书阁?那是魔君收藏典籍的重地,他一个炉鼎,凭什么?
“你不是好奇何为‘炼天鼎’么?”魔君背对着他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本君的‘仙督炉鼎1’,若只会过滤灵气,与那些俗物何异?今日你这一下,虽险些酿祸,却也证明,你这身子骨里,或许真能养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是把自己彻底炼成飞灰,还是炼出那么一线生机……路,本君给你指了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说完,魔君身影便消失了。壹躺在地上,浑身剧痛,心里却像被投进巨石的深潭,波澜狂涌。他品咂着魔君的话,又想起那些年在痛苦中偷学的感知,再摸一摸体内那缕劫后余生、似乎壮大了少许的“混沌气”。
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魔君的仙督炉鼎1,从来就不只是个容器或过滤器。它更像是一个残酷的试炼场,一个高压的熔炉。魔君用极致痛苦为锤,以精纯能量为火,要锻造的,或许是一件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“器物”。而这“器物”能否在锻造中保留一丝真我,甚至反客为主,窃取这熔炉之力为己用,才是“仙督”二字背后,真正的生死考验。
路,确实指给他了。一条是继续当温顺的柴火,直到某天被彻底烧尽。另一条,则是窃取这焚身的烈焰,把自己也炼成能吞噬火焰的……鼎。
壹擦去嘴角的血,撑着剧痛的身体,慢慢坐了起来。他看向藏书阁的方向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,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。
这仙魔世界的路啊,弯弯绕绕,险着呢。但再险的路,不也是人……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