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顾家老宅,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。

苏念穿着那件顾深挑的白色礼服,站在宴会厅中央,听着司仪念祝词。所有人都夸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——顾家独子,苏家长女,门当户对,金童玉女。

只有她知道,这场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
上一世,她也是站在这里,满心欢喜地戴上了那枚戒指。后来她放弃保研,掏空苏家所有资源帮顾深创业,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。她说服父亲拿出苏氏集团的核心客户资源,说服母亲卖掉一套房产给他做启动资金。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。

结果呢?

顾深公司上市那天,她收到的是法院的传票和一份离婚协议书。他早就和她的闺蜜林晚搞在了一起,联手做空了苏氏的股价,吞掉了苏家所有的资产。父亲气得心脏病发作,抢救无效。母亲一夜白头,半年后郁郁而终。

而她,被以“职务侵占”的罪名送进了监狱,判了七年。

在狱中第三年,她得知顾深和林晚结婚了,婚礼办在马尔代夫,花的是从苏家骗走的钱。

第五年,她收到消息,苏氏集团的老楼被拆了,那栋她父亲一辈子的心血,变成了一个商业广场。

第七年,她出狱当天,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。

死前最后一秒,她看见顾深坐在那辆黑色迈巴赫里,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,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,似乎接了个电话,车子便开走了。

她没有闭眼。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恨意烧穿了所有的软弱和天真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醒在订婚宴开始前半小时,醒在顾深亲手为她戴上戒指之前。

此刻,司仪正在问:“苏念小姐,你愿意嫁给顾深先生吗?”

全场安静,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。
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钻戒。2.5克拉,顾深挑的,用的是她母亲给的那张卡刷的。上一世她觉得这是爱情,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
她慢慢摘下戒指,放在托盘上。

“我不愿意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顾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说:“念念,别闹。这么多人看着,有什么话等结束再说。”

苏念看着这张脸——这张她曾经以为全世界最好看的脸,这张她曾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脸。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顾深,我说,我不嫁了。”

她把托盘推到司仪手里,转身走向宴会厅门口。

身后传来顾深母亲尖锐的声音:“苏念!你这是什么意思!我们顾家哪里对不起你!”

苏念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眼,她看的是所有人——顾深的父母、苏家的亲戚、那些上一世在她落难时袖手旁观的所谓朋友、那些在背后嘲笑她“恋爱脑”的所谓闺蜜。

“苏家这些年给了顾家多少资源,各位心里有数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宴会厅的回音效果很好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从今天起,苏家和顾家的合作全部终止。所有投资款,我会让律师团队在一周内追回。至于婚约——”

她看向顾深,笑了。

那笑容和上一世那个傻白甜的苏念完全不同。那是见过地狱的人才会有的笑,冷得像淬了毒。

“撕了吧。”

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宴会厅,身后一片死寂,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。

顾深站在原地,手里的戒指托盘还没放下。他看着苏念的背影,眼神从震惊变成了阴鸷。

他拿出手机,给林晚发了条消息:“苏念有问题,查一下她最近见了谁。”

林晚秒回:“怎么了亲爱的?”

“她拒婚了。”

对面沉默了三秒,然后是一连串的问号。

顾深没再回复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眼看向苏念消失的方向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
有意思。

苏念出了宴会厅,上了出租车才敢让眼泪掉下来。

不是伤心,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上一世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,死死印在脑子里。她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父亲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,嘴里还在说“把股份留给你”;母亲最后那段日子,每天坐在阳台上对着父亲的遗像说话,说着说着就哭,哭着哭着就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她记得监狱里那个狭小的房间,记得铁窗外的月亮,记得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她都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能重来,她还会不会爱上顾深?

现在答案很清楚了。

不会。永远不会。

她擦了眼泪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爸,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,苏父的声音带着怒气:“你还知道打电话!你知不知道今天顾家——”

“爸,听我说。”苏念打断他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顾深的公司有问题,他拿苏氏的投资去做非法融资。我已经拿到了证据,一周之内必须把所有投资款撤回来。如果拖到月底,不仅钱拿不回来,苏氏还会被牵连进去,定性为‘共同非法经营’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爸,我没有在闹。”苏念攥紧手机,“你相信我一次。就这一次。”

苏父沉默了很久。他了解自己的女儿,从小到大,苏念从没跟他说过一句谎话。她是那种连考试少考了几分都会主动坦白的孩子。

但今天的苏念,让他觉得陌生。

不是那种叛逆期的陌生,而是……像换了一个人。

“你哪里来的证据?”他问。

“我会发到你邮箱。”苏念没有正面回答,“爸,还有一件事。妈名下那套望江的房子,尽快过户到我名下。不是我要,是防止顾家那边动心思。顾深已经让人在查苏家的资产了。”

苏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最后说:“好。我信你。”

挂了电话,苏念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上一世,顾深踩着苏家的尸骨爬上了神坛。这一世,她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把那座神坛拆得一干二净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顾深发来的消息。

“念念,我知道你今天只是一时冲动。我等你想清楚。顾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
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。

上一世她收到过一模一样的话,那时候她感动得哭了,觉得顾深真的好爱她,连她当众拒婚都能包容。

现在她只觉得想吐。

她没回复,直接拉黑。

然后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为“顾晏辰”的号码。

上一世,顾晏辰是顾深的死对头,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入狱后试图帮她翻案的人。虽然最后没成功,但那份恩情,她记了两辈子。

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顾总,我是苏念。有个项目想跟你谈谈,关于顾深。”

三秒后,对方回复:“时间,地点。”

苏念嘴角微扬。
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
三天后,苏念和顾晏辰在金融区的一家私人会所见了面。

顾晏辰比顾深大五岁,长了一张禁欲系的脸,做事风格却狠辣得很。上一世,他差点把顾深逼到破产,最后是顾深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才险胜。

“苏小姐,你发的那些资料,我看了。”顾晏辰把平板放在桌上,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项目方案,“这个智能仓储系统,是你做的?”

“是。”苏念点头,“完整的代码架构、商业计划书、市场分析报告,都在里面。这个项目一旦落地,会在三年内占据华东地区百分之四十的市场份额。顾深现在手上最核心的项目,就是抄袭了这个方案。”

顾晏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你怎么证明是他抄袭?”

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推过去:“这里面是原始代码的提交记录,时间戳比他所谓的‘原创’方案早了整整四个月。而且,这个方案的底层逻辑有七个核心算法节点,是他那份方案里完全没有的。我可以当场演示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
“苏小姐,你和顾深马上就要结婚了。你现在把他最大的底牌掀给我,图什么?”

苏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:“图他身败名裂,图他倾家荡产,图他死得比我惨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那是苏念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不是客套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那种找到同类的、带着点欣赏的笑。

“成交。”他伸出手,“项目你负责技术,我负责资金和市场。利润五五分。”

苏念握住他的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月,苏念像是开了挂。

她辞掉了顾深公司那个“挂名顾问”的职位,重新申请了研究生,笔试面试一路绿灯。苏父听了她的建议,把所有投资从顾深那边撤了回来,转投了顾晏辰的新项目。苏母也听了女儿的话,把那套望江的房子卖了,用这笔钱给苏念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。

顾深那边,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。

先是核心项目被曝出抄袭丑闻,投资方纷纷撤资。接着是他非法融资的事情被捅了出来,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本人,但舆论已经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。最致命的是,他之前谈好的几个大客户,一夜之间全部被顾晏辰截胡。

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。

那天晚上,顾深喝了半瓶威士忌,拨通了苏念的电话——虽然被拉黑了,但他换了个号码打。

“苏念,你到底想怎样?”

苏念正在公司加班改代码,听到这话,不紧不慢地说:“顾深,你指哪件事?”

“所有事!”顾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项目、融资、客户!你他妈是不是和顾晏辰搞在一起了?!”

苏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他说完了才放回耳边:“顾深,你还记得三年前,你从我爸那里骗走第一个项目的时候,你说过什么吗?”

顾深一愣。

“你说,苏念,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。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结果呢?你把我送进监狱,把我爸气死,把我妈逼疯。你还记得我爸长什么样吗?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还在帮你说话吗?”

电话那头,顾深的呼吸声骤然加重。
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什么监狱?什么气死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虚,“苏念,你是不是疯了?”

苏念笑了一声。

“我疯不疯,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
她挂了电话,继续改代码。

三天后,林晚来找她了。

林晚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,一进门就红了眼眶:“念念,你和深深到底怎么了?你们都要结婚了,怎么就——”

苏念没让她把话说完。

“林晚,你还记得你大三那年,是谁帮你交的学费吗?”

林晚的眼泪挂在脸上,不上不下。

“是我。”苏念替她回答了,“我爸给了你十万块钱,说让你好好读书。结果你拿着那笔钱去买了包,还骗我说是交学费了。这件事我一直没拆穿你,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
林晚的脸色变了。

“后来你进顾深的公司,是我给你推荐的位置。你说你想做市场总监,我帮你说服了顾深。结果你呢?你和他搞在一起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朋友?”

林晚的脸彻底白了。

“苏念,你、你怎么知道的?”

苏念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个上一世把她害得最惨的女人,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
“我不仅知道这些,我还知道你拿了顾深多少钱,知道你们在国外注册的公司在哪,知道你名下的三套房产分别在哪。林晚,你猜,这些东西如果交给税务局和反洗钱部门,会怎么样?”

林晚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
“念念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是顾深逼我的,是他威胁我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苏念打断她,“这些话,你留着跟法官说吧。”

她按下桌上的电话:“保安,请这位女士出去。”

林晚被拖出去的时候,还在哭喊:“苏念!你会后悔的!顾深不会放过你的!”

苏念连头都没抬。

后悔?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上辈子死得太早了。

半年后,顾深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。

苏念在那场发布会上,作为最大债权方的代表,坐在第一排,看着顾深在台上签字。

他瘦了很多,西装像是挂在身上,眼神里全是血丝。签字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
签完最后一个名字,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苏念身上。

那一瞬间,苏念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
有恨,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她后来想了很久,才明白那是什么。

是后悔。

但晚了。

太晚了。

发布会结束后,苏念走出会场,顾晏辰的车停在门口。

他摇下车窗,递给她一杯热咖啡:“恭喜。”

苏念接过咖啡,坐进副驾驶:“你那边呢?”

“都处理好了。”顾晏辰发动车子,“林晚的案子下周三开庭,非法所得全部追回,至少判五年。顾深那边,非法融资的涉案金额比我们预估的还大,可能要判七年以上。”

苏念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,沉默了很久。

这座城市,上辈子把她吞得骨头都不剩。这辈子,她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。

“想什么呢?”顾晏辰问。

“想我爸。”苏念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要是能看到今天,该多好。”

顾晏辰单手打方向盘,另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
苏念没挣开。

她低头看着那只手,骨节分明,温暖干燥。和顾深不同,这只手从来没有骗过她。

“顾晏辰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顾晏辰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“谢什么?我们五五分。”

苏念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。

她想起上一世,在监狱里最后那个夜晚,她对着铁窗外的月亮发誓:如果有来生,她一定不会再爱错人,一定不会再信错人,一定会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。

现在,誓言兑现了。

车开过苏氏集团的老楼,苏念看见那栋楼还在,灯火通明。

这一世,它不会变成商业广场了。

这一世,苏念不会死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一次,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