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第一秒,就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。
第二秒,我看见了床边那束白玫瑰。

第三秒,我听见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,温柔得像淬了蜜的刀:“醒了?头疼不疼?医生说你低血糖晕倒的,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陆时衍。

他坐在病床边,修长的手指正剥着橘子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那块我送他的腕表。眉目清隽,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担忧——完美得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。
上一世,我为他这副皮囊和温柔,赔上了全部。
保研名额、父母积蓄、三年青春,最后是十年牢狱和母亲的一条命。
而他在我入狱那天,搂着宋瑶瑶在游艇上开派对,笑着对镜头说:“温晚?一个疯女人而已,我从来没爱过她。”
我死死攥住被单,指甲陷进掌心。
痛。
太好了,会痛,不是梦。
“晚晚?”陆时衍倾身过来,伸手要探我额头。
我偏头避开,冷眼看他。
他愣住了。
这个反应不对。上一世的我,此刻应该红着眼眶说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”,然后乖乖吃下他递来的橘子,心里甜得像泡进蜜罐。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陆时衍剥橘子的动作顿住。
他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,里面写满不可置信,随即化为受伤:“你说什么?晚晚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我当然知道。
明天就是我们订婚的日子。上一世,我穿着他挑的白纱裙,在亲朋好友面前说出“我愿意”,然后亲手把自己送上绝路。
“我说,”我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“陆时衍,游戏结束了。”
他快步拦住我,双手握住我的肩膀,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:“你是不是发烧了?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是顾晏辰对不对?他是不是来找过你?”
顾晏辰。
听到这个名字,我几乎要笑出声。
上一世,陆时衍就是用“顾晏辰想抢你”这套说辞,让我死心塌地跟他绑在一起。我天真地以为他吃醋是在乎我,却不知道他只是怕我这颗棋子被人抢走。
“跟别人没关系。”我挣开他的手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订婚协议——上一世的催命符,“这个,作废。”
当着陆时衍的面,我把协议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。
碎纸片落在白色床单上,像葬礼上的纸钱。
陆时衍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温柔的面具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的阴鸷。但只是一瞬,他又恢复成那个深情男主,声音放软:“晚晚,你听我说,我知道最近压力大,你要是觉得订婚太赶,我们可以推迟——”
“你妈肝癌晚期,需要三百万救命。”
我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得他彻底闭嘴。
“你创业失败,欠了高利贷两百万。”我继续说,“你接近我,是因为我爸是温氏集团的股东,我手里有百分之五的股份。你哄我放弃保研,是想让我全身心帮你做项目。你让我给宋瑶瑶当伴娘,是想在婚礼上拍下我当众出丑的视频,逼我爸拿钱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背课文。
这些,都是上一世他亲手教会我的。
陆时衍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发现所有借口都被我堵死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他声音发紧,眼底终于浮上真实的恐惧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,“陆时衍,人在做,天在看。”
我弯腰穿上鞋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包。
路过他身边时,我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对了,你那个‘星光计划’,UI抄袭了国外一家小公司的设计。那家公司叫Lumina,你没听说过吧?但我已经联系上他们法务了。”
陆时衍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我歪头看他,笑得乖巧,“上一世,你因为这个项目拿了A轮融资,但三个月后被Lumina起诉,赔了五百万,全靠我爸填坑。这一次,我帮你省了这笔钱,不用谢。”
我推门离开,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巨响。
走廊里,护士被吓得一哆嗦。
我走出医院大门,四月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。
手机震了震,是宋瑶瑶发来的消息:“晚晚,明天订婚宴的伴娘服我试好啦,超好看的!你什么时候来彩排呀?”
配图是她穿着香槟色礼服的自拍,锁骨上戴着陆时衍送的那条蒂芙尼项链——上一世,他骗我说是限量款,后来我才知道是宋瑶瑶挑剩下的。
我没回复,直接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温晚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三分意外。
“顾总,”我看着头顶的太阳,眯起眼睛,“你之前说想收购‘星火计划’,还算数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考虑好了?”
“考虑好了。”我握紧手机,“但我有条件——我要你帮我毁掉陆时衍。”
顾晏辰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像大提琴的共鸣,带着某种危险的欣赏。
“温晚,”他说,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温氏大厦。”
车子发动,我靠在后座,闭眼。
脑海里闪过上一世的画面:我在监狱里收到母亲自杀的消息,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晚晚,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教会了你相信爱情。”
我睁开眼,眼眶干涩,一滴泪都流不出来。
从今天起,温晚不会再流一滴眼泪。
我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叫“家”的微信群。爸妈和哥哥都在里面,上一世我为了陆时衍跟他们决裂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爸、妈、哥,晚上回家吃饭。”
消息发出去,群里瞬间炸了。
妈妈秒回:“宝贝你怎么了?是不是不舒服?妈妈马上过去看你!”
爸爸:“是不是那个姓陆的小子欺负你了?我找人收拾他!”
哥哥温柏:“等着,哥现在开车过去接你。”
我盯着屏幕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。
上一世,我把最珍贵的亲情当成了绊脚石,把最恶毒的豺狼当成了良人。
还好,上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我擦了擦眼角,打字:“没事,就是想你们了。”
出租车拐过街角,温氏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而手机屏幕上,顾晏辰发来一份文件。
标题是:《关于全面收购“星火计划”及连带诉讼陆时衍个人资产的可行性方案》。
我点开文件,嘴角微扬。
陆时衍,你以为我只是想分手吗?
不。
我要你上一世从我身上榨取的每一分钱、每一滴血,都百倍千倍地还回来。
车子停在温氏大厦门口。
我刚下车,就看见顾晏辰站在旋转门前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领带是暗红色,衬得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刀。五官深邃冷硬,眉骨高,眼窝深,看人时像鹰盯猎物。
“温小姐,”他朝我伸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我握上去。
他的手很凉,指节分明,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合作愉快,顾总。”
他握完没松手,低头看我:“你确定?上了我这条船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:“顾总,我从来不走回头路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而过,但我看得分明——那是一种猎人对上猎物时,才会露出的、兴奋又克制的笑。
“请吧,”他松开手,侧身让路,“会议室已经备好了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厦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陆时衍发来一条语音。
我没点开,直接删除。
紧接着宋瑶瑶的消息又来了:“晚晚,时衍说你跟他吵架了?你们怎么了呀,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,别任性啦。”
我打字回复:“没误会,我就是单纯不想跟垃圾待在一起了。”
发完,拉黑。
电梯门打开,顾晏辰的秘书已经在等。
“温小姐,这边请。”
我走进会议室,长桌上摆着两份合同,咖啡已经泡好,连温度都刚好。
顾晏辰坐在主位,示意我坐对面。
“先看看合同,”他说,“条款不满意可以改。”
我拿起合同,翻到第三页。
第一份,是关于“星火计划”的技术转让协议,收购金额八百万——比上一世陆时衍卖的价格高了一倍。
第二份,是授权我全权代理针对陆时衍抄袭行为的法律诉讼。
我拿起笔,在两份合同上签了字。
顾晏辰看着我的签名,忽然开口:“你就不好奇,我为什么帮你?”
我放下笔:“各取所需,不是吗?你要‘星火计划’,我要陆时衍身败名裂。”
“不止。”顾晏辰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,俯身,双手撑在我椅子扶手上,把我整个人圈住。
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,是雪松和冷杉的混合,清冽又危险。
“温晚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能让一个恋爱脑,一夜之间变成刀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我们的距离不到十厘米,呼吸交缠。
“顾总,”我说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他直起身,退回安全距离,眼底多了一层深意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换个问题——你刚才说,不走回头路,那你愿不愿意走条新路?”
我挑眉:“什么意思?”
他朝我伸手:“我在追你,温晚。从今天开始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的手,又抬头看他的脸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我笑了:“顾总,我不谈恋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我站起身,拎起包,“恋爱脑的毛病,我还没完全治好。”
我往门口走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那我等你。”
我脚步没停。
“等你治好那天。”
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,我站在走廊里,深呼吸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合同第二页第七款,你再看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,翻开手里的合同副本。
第二页第七款:甲方(温晚)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乙方(顾晏辰)提供不限于资金、法务、人脉等一切资源,乙方无条件配合。
备注:无需偿还。
我盯着这行字,愣了三秒。
然后我笑了。
陆时衍,上一世我为你掏空所有,这一世终于有人愿意为我倾尽一切。
可惜,我已经不需要了。
我关掉手机,走进电梯。
晚上七点,我推开家门。
母亲的红烧排骨味飘了一整条走廊,父亲在厨房里打下手被嫌弃笨手笨脚,哥哥温柏坐在沙发上削苹果,削好一个就放在盘子里,整整齐齐码了五个——全是我爱吃的。
“晚晚!”母亲第一个冲出来,围裙都没摘,抱住我就哭,“你瘦了,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那个姓陆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,让你连家都不回?”
我埋在她肩窝里,闻到熟悉的皂香。
上一世,这个味道我再也没有闻到过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母亲哭得更凶了。
父亲走过来,手搭在我肩上,声音发哽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温柏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,眼圈也红着,嘴上却不饶人:“下次再不接电话,我直接去把那个姓陆的店砸了。”
我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。
脆的,甜的,像活着一样好。
吃完饭,我回了自己房间。
门关上那刻,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了一个邮箱。
收件箱里躺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——全是上一世,陆时衍和宋瑶瑶的聊天记录备份。
我点开最上面那封,是宋瑶瑶发给他的一张截图。
截图里是她的微博小号,发了条动态:“终于把那个傻子哄去给时衍做项目了,她还真以为时衍爱她,笑死,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。”
配图是我和陆时衍的合照,我的脸被涂成了猪头。
发这条动态的时间,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纪念日。
那天,我还在朋友圈晒了陆时衍送我的花。
我把邮件转发给了顾晏辰,附言:“这些够不够?”
三秒后,他回复:“不够,我还要更多。”
我懂他的意思。
这些只是感情上的伤害,在法律上构不成威胁。
我要找的,是能让陆时衍坐牢的证据。
我翻开另一封邮件——那是陆时衍发给投资人的财务报表,上面有一个数字让我瞳孔骤缩。
上一世,就是这笔假账,让我父亲背了锅。
我手指放在键盘上,正要截图,门被敲响了。
“晚晚?”母亲的声音,“妈妈给你热了牛奶,能进来吗?”
“等一下。”
我合上电脑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
母亲端着牛奶进来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她放下牛奶,坐到我床边,拉住我的手:“晚晚,你跟妈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受了委屈?”
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想起上一世她在法庭上哭到晕厥的样子,心脏像被人攥住。
“没有,”我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就是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想通了我这辈子,最重要的人是你们。”
母亲眼眶又红了,赶紧别过脸去:“你少来这套,说得好听,明天又跑去找那个姓陆的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我说,“妈,我保证。”
她将信将疑地看我,最终叹了口气:“牛奶趁热喝,早点睡。”
她起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晚晚,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,妈妈都支持你。但是——别伤害自己。”
门关上。
我盯着那杯牛奶,端起来,一口气喝完。
甜的。
像重来一次的人生。
手机震了震,顾晏辰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之前给我的那份源代码对比报告,我让技术团队重新做了分析,发现了一个新问题。”
附件是一份PDF。
我点开,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份报告里,不仅证实了陆时衍抄袭代码,还发现了他在代码里植入了后门——一旦“星火计划”上线,他可以远程窃取所有用户数据。
上一世,这个后门直到我入狱都没被发现。
而陆时衍利用这些数据,做了整整三年的黑产生意。
我拿起手机,拨给顾晏辰。
“这份报告,”我说,“够不够送他进去?”
电话那头,顾晏辰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不够,但加上他偷税漏税的证据就够了。”
“你有?”
“我没有,”他说,“但你有。”
我愣住。
“温晚,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好好想想,上一世,他让你以你爸的名义注册的那家公司,账本在哪里?”
上一世。
我想起来了。
那家公司,是陆时衍以我父亲的名义注册的空壳公司,用来转移资产和洗钱。所有账本,都锁在陆时衍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
而保险柜的密码,是我的生日。
因为陆时衍觉得,我这种恋爱脑,永远不会背叛他。
他错了。
这一次,我会让他死得彻彻底底。
“顾总,”我说,“明天晚上,陪我去趟陆时衍的公司。”
“好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问为什么。
挂断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而我的故事,从今天开始,重写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温晚,你以为你逃得掉吗?”
我盯着这行字,笑了。
陆时衍,你急了?
我没回复,只是把这条短信截图,存进了文件夹里。
证据链,又多了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