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相府来人接您回去了。”

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,闻到了熟悉的药香。

那是她前世费尽心力调配的九转还魂散——天下独此一家。
她猛地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破旧的木屋,漏风的窗棂,桌上摊着半卷医经,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。
这里是……
“幽谷。”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,声音微微发颤。
三年前,她被相府以“克亲”之名丢弃在这座荒谷,名为静养,实为等死。而前世,她在这里蛰伏五年,日夜钻研医术,终于以“鬼医”之名名动天下,被接回京城。
然后呢?
然后她成了太子的棋子,用毕生医术为他毒杀政敌,为他笼络权贵。她以为那是报恩——毕竟太子承诺过,事成之后,让她认祖归宗,让她母亲牌位入相府祠堂。
可最终等来的是什么?
是太子登基那日,一杯鸩酒。
“沈清辞,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像在处置一条用废的狗。
她被毒哑,被挑断手筋,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整七日才死。而她的母亲——那个被相府害死的女人,牌位至今还在破庙里蒙尘。
够了。
沈清辞闭上眼,再睁开时,那双杏眼里只剩一片冷冽。
“告诉相府的人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前世她用了五年才走出幽谷,是因为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弃子,只能靠医术证明价值。
这一世,她只用了三天。
第一天,她配出止血散,让猎户带去集市贩卖,换回药材。
第二天,她用毒麻散放倒山匪,缴获马匹和银两。
第三天,她骑着马,出现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。
身上穿着粗布衣裳,发间没有一根珠钗,身后没有一顶轿辇。
可她脊背挺直,目光如刃,经过的每一家医馆都有人探出头来张望——因为京城的药铺掌柜们,昨夜同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鬼医入京,三日后开诊。价高者得。”
“这是谁在故弄玄虚?”百草堂的赵掌柜把信摔在桌上,“鬼医?听都没听过。”
站在他身边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说:“可那信上附的药方,小的拿去给刘太医看了,刘太医说……说那是失传已久的续骨膏方子,单那一味药,就值千两黄金。”
赵掌柜的脸僵住了。
同样的一幕,在京城七家最大的药铺同时上演。
而此刻,沈清辞正站在城东一座废弃的茶楼前。
她推开积灰的木门,环顾四周,唇角微扬。
前世,这里被太子买下,改造成京城最大的医馆“仁安堂”,成为他笼络太医、收买民心的工具。这一世……
“这间茶楼,我要了。”她对身后的牙人说,“三个月租金,一次性付清。”
牙人迟疑地看着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女:“姑娘,这茶楼虽然废弃了,可地段金贵,租金不便宜……”
沈清辞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上。
那是山匪窝里缴获的银两之一,足够付三年租金。
牙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:“姑娘大气!小人这就去办手续!”
沈清辞点点头,目光扫过茶楼的每一寸角落。
她不需要三个月。
七天,她就能让这里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。
消息传得比沈清辞预想的更快。
“鬼医入京”的传闻像野火一样蔓延,短短两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有人嗤之以鼻,有人半信半疑,也有人已经开始暗中打听。
第三日清晨,沈清辞的“问心堂”开张。
没有鞭炮,没有花篮,没有贺客。只有一块简陋的木匾挂在门楣上,门口摆着一张桌案,一把椅子。
沈清辞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开一卷空白诊单,手边是一排银针。
第一炷香,无人问津。
第二炷香,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第三炷香,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被人搀扶着走过来。
“姑娘,老夫这腰疼了二十年,太医院都看遍了,都说治不了。”老者上下打量着她,“你当真能治?”
沈清辞抬眸看他一眼:“请坐。”
老者迟疑着坐下。沈清辞伸手按了按他腰椎几个位置,老者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腰椎错位,旧伤未愈,经脉淤堵。”沈清辞淡淡开口,“二十年,是因为二十年前您从高处摔下过。”
老者的眼睛猛地睁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辞没回答,取出银针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她话音未落,三根银针已经精准刺入穴位。
老者的惨叫声还没出口,就感觉一股暖流从腰椎蔓延开来,二十年僵硬的腰背竟然……松了。
“站起来试试。”
老者扶着椅子缓缓起身,腰杆竟然直了。他试探着走了两步,三步,四步——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“不疼了!真的不疼了!”
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。
“装的吧?找个托儿来演戏?”
“可那是东街的周老爷子,他腰疼了二十年,街坊都知道……”
沈清辞充耳不闻,已经提笔写下药方:“回去用这方子煎水外敷,每日一次,连敷七日可断根。”
老者捧着药方,眼眶泛红:“姑娘,诊金多少?”
“第一个病人,不收诊金。”沈清辞抬眸,唇角微微上扬,“但您回去之后,劳烦告诉街坊四邻——问心堂开门问诊,专治疑难杂症。”
老者连连点头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一个时辰后,问心堂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两个时辰后,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。
到了傍晚,沈清辞已经看完了四十三个病人。她手边的银针用了一套又一套,桌案上的诊单堆成了小山。
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,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酒楼二楼。
那里,一个玄衣男子正凭窗而立。
他生得极为出色,剑眉星目,面容冷峻,周身气势凌厉如刀。此刻正低眸看着她,目光深沉如渊,带着一丝探究。
沈清辞认出了他。
北渊王,萧衍。
前世她死在他登基的第三年——不对,那是太子登基后的事。这一世的萧衍,还只是那个手握兵权、被皇室忌惮的异姓王。
也是前世唯一一个,在她被太子利用时,曾派人传信给她的人。
那封信只有四个字:与虎谋皮。
她没信。
沈清辞垂下眼帘,转身进了问心堂。
萧衍站在酒楼窗前,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。
“王爷,查到了。”身后的暗卫低声道,“这位姑娘是相府嫡长女沈清辞,三年前被送到幽谷静养,昨日独自回京,租下这间茶楼开诊。”
“相府嫡女?”萧衍微微挑眉,“相府的人知道吗?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”暗卫顿了顿,“王爷,要不要属下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衍打断他,目光重新落在问心堂的匾额上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问心。
有意思。
沈清辞的医术迅速在京城引起了轰动。
第三天,太医院的张太医乔装打扮前来试探,被沈清辞当场点破身份,并在三招之内诊断出他潜伏多年的隐疾。张太医灰溜溜地离开,回去后闭口不提此事,却悄悄让自己的管家来问心堂抓药。
第五天,礼部尚书的夫人亲自登门,求治多年的不孕症。沈清辞只用了两副药就让她月事恢复正常,尚书夫人当场哭了出来。
第七天,问心堂的名声传进了皇宫。
而这一天,相府的人也终于找上了门。
“大小姐,老爷请您回府。”来的管家面带倨傲,语气像是在施舍。
沈清辞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,头都没抬:“让他等着。”
管家的脸色一僵:“大小姐,老爷是您的父亲——”
“父亲?”沈清辞终于抬起头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三年前把我扔到幽谷的时候,怎么不说是我父亲?”
管家语塞。
沈清辞已经收回目光,继续给孩子写药方。她的动作不急不缓,字迹清隽端正,仿佛面前的管家只是一团空气。
管家在门口站了足足半个时辰,最后铁青着脸离开了。
消息传回相府,沈清辞的父亲沈正源气得摔了一套茶盏。
“孽障!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!”
“老爷息怒。”继母柳氏端着新茶走过来,面上带着忧虑,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,“辞儿这孩子从小性子倔,如今在外面学了些本事,心气高了,也是正常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。
沈正源皱眉: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女儿家抛头露面,终究不太好听。况且她用的是沈家的姓,外人还以为是咱们相府在背后撑腰呢。”柳氏叹了口气,“臣妾倒是不打紧,就怕连累老爷的官声。”
这话说到了沈正源的痛处。他身为相国,最重名声。若是让人说他教女无方、纵女行医……
“去,把那个孽障给我绑回来!”
沈清辞早就料到这一出。
当相府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来到问心堂时,门口已经围满了看诊的病人。这些人里有平民百姓,也有官宦家眷,更有几个是在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相府要强行带走沈大夫?”
“凭什么?沈大夫犯了什么罪?”
“人家好好开门看病,救了多少人,相府凭什么抓人?”
家丁们面面相觑,进退两难。
沈清辞从问心堂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回去告诉父亲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沈清辞三年前就被逐出了相府,如今只是以‘鬼医’的身份在京城行医。相府若想拿人,拿出理由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微冷。
“若拿不出理由……那就请父亲先想清楚,强行带走一个被太医院认可的医者,御史台的折子该怎么写。”
家丁们灰溜溜地走了。
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。
沈清辞面色不变,转身回了问心堂。只是关门的那一瞬,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街对面——酒楼二楼的窗边,那个玄衣身影又在那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沈清辞看到他唇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赞许。
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。
沈正源没有善罢甘休。
他动用了相府的人脉,暗中施压,让京城的药材商不敢再给问心堂供货。又派人四处散布谣言,说沈清辞的医术是邪门歪道,说她用的药方来历不明,说她的病人都是托儿。
短短三天,问心堂门可罗雀。
沈清辞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,面前摊着一本医经,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小姐,没有药材了,咱们连明天的药都配不出来了。”丫鬟春草急得眼眶通红,“相爷这是要逼死咱们啊!”
沈清辞翻过一页医经:“不急。”
“怎么能不急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马车的声响。
春草跑出去一看,顿时愣住了。
三辆马车停在问心堂门口,车上堆满了药材箱。每只箱子上都刻着同一个标记——北渊王府的徽记。
领头的侍卫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沈大夫,王爷命属下送些药材过来,还请笑纳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目光扫过那些药材箱,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萧衍想要什么?”
侍卫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直呼王爷名讳,但他很快恢复如常:“王爷说,他不要什么,只是听说问心堂缺药,顺手帮一把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:“替我谢过你们王爷。药我收下,算我借的,日后连本带利归还。”
侍卫笑着应了,带着人离开。
春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小姐!北渊王帮咱们了!这下不怕相爷了!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药材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前世,萧衍也帮过她。在她被太子利用最深、几乎万劫不复的时候,是他暗中保住了她的性命。可那时候她太蠢,把太子的甜言蜜语当真心,把萧衍的警告当威胁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做错选择了。
但她也不会依附任何人。
沈清辞转身回屋,提笔写下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个方子——治疗陈年寒疾的方子。
前世她知道,萧衍患有寒疾,每到冬日便痛不欲生。这个方子,是她花了三年才研制出来的。
这一世,她提前给了。
就当是还他的人情。
萧衍收到药方的时候,正坐在书房里批阅军报。
他展开信纸,看到那个方子的瞬间,瞳孔微缩。
“王爷?”暗卫疑惑地看着他。
萧衍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方子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意不深,却真真切切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,“去查查,沈清辞在幽谷的三年,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萧衍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。
这个女子,和他查到的资料完全不同。相府嫡女,被弃三年,回京后不靠家族、不求人,凭医术在京城立足。面对相府的打压不卑不亢,面对他的示好不卑不亢。
甚至,她还反过来帮了他。
那个寒疾方子他让人看过了,太医院的人说药方精妙绝伦,当世无人能及。
鬼医。
萧衍睁开眼,目光幽深。
这个名字,他记下了。
有了北渊王府的药材供应,问心堂重新开诊。
这一次,来的人更多了。
不只是病人,还有慕名而来的医者,有好奇的世家子弟,甚至有朝中大臣暗中派人来打探。
沈清辞来者不拒,但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能感觉到——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屏障,温和却有距离,谁也越不过去。
直到太子的人出现。
“沈姑娘,殿下听闻姑娘医术通神,特命本官前来相请。”来人穿着东宫属官的服饰,面带微笑,语气恭敬却不失矜贵,“殿下近日身体不适,想请姑娘过府一诊。”
大堂里的病人纷纷侧目。
太子殿下,那是储君,未来的皇帝。能被太子召见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那个东宫属官。
她认得这个人。
前世,就是这个人来幽谷接她,说是太子惜才,要给她一个机会。她信了,跟去了,然后一步步走进深渊。
“告诉太子殿下,”沈清辞声音平静如水,“问心堂只接诊上门病人,不出诊。”
东宫属官的笑容僵住了:“沈姑娘,这是太子殿下——”
“太子殿下的身体金贵,若是信得过我,就请殿下来问心堂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若信不过,京城还有其他医者。”
满堂寂静。
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拒绝太子?
她居然敢拒绝太子?
东宫属官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。他想发作,但看到满堂病人的目光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最后只能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消息传到太子耳中时,太子正在书房里把玩一枚玉佩。
“拒绝了?”太子裴昭挑了挑眉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回殿下,那女子狂妄至极,竟然让殿下亲自上门——”
裴昭抬手打断属官的话,若有所思地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将玉佩放下,“相府的弃女,北渊王暗中护着的人,还精通医术……这个沈清辞,本宫倒是越来越好奇了。”
沈清辞知道,拒绝太子只是开始。
太子裴昭,前世她用了十年才看清这个人。表面温润如玉、礼贤下士,内里阴鸷狠辣、不择手段。他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而她,就是他想要的新棋子。
但这一世,她不打算再当棋子。
她要做的是——掀翻整张棋盘。
当夜,沈清辞没有回问心堂后面的小院,而是去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子。
宅子里住着一个人。
“沈姑娘?”那人打开门,看到她的瞬间,愣了一下。
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,面容清瘦,穿着粗布衣裳,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。但沈清辞知道他的真实身份——前太医院院正,宋明远。
三年前,宋明远因为在宫中一场医疗事故中被栽赃陷害,被罢官免职,逐出太医署。他的家人因此受牵连,死的死,散的散,如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靠给人抄书为生。
前世,沈清辞在幽谷里见过他一次。那时他已经彻底心灰意冷,整日酗酒,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。
这一世,她提前找到了他。
“宋先生,”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认真而坦诚,“我想请你出山,做问心堂的坐堂大夫。”
宋明远苦笑:“姑娘,我不过是个被罢官之人,医术平平,能帮什么——”
“宋先生的医术若算平平,太医院就没有人能看病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我知道三年前的事您是冤枉的,我也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。”
宋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:“你说什么?”
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这里面是当年那件事的全部证据。先生看完之后,若还不想出山,我绝不勉强。”
宋明远接过信封,手微微发抖。
沈清辞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宋先生,”她回过头,“当年害您的人,如今还在太医院。您若想翻案,问心堂可以帮您。”
宋明远攥着信封,站在门口,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良久,他低下头,拆开了信封。
三天后,宋明远出现在问心堂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神里的死气被一种压抑的灼热取代。
“沈姑娘,”他抱拳,郑重其事地弯下腰,“宋某这条命,从今天起就是姑娘的了。”
沈清辞起身还礼:“先生言重了。问心堂欢迎先生。”
宋明远的加入,让问心堂的实力翻了一倍不止。这位前太医院院正不仅医术高超,而且人脉广阔——那些被太医署打压的民间医者,那些被权贵排挤的药商,那些对太医署不满的官员,纷纷通过宋明远这条线,聚拢到问心堂周围。
短短半个月,问心堂就从一个小小的医馆,变成了一个汇聚了数十名医者、覆盖药材种植到炮制全链条的庞大网络。
而这一切的背后,站着的是沈清辞。
她没有直接抛头露面,但每一个关键决策都出自她手。她用前世十年的经验,精准预判每一步棋的走向,将太医署的反击化解于无形,将相府的打压变成一次次绝佳的宣传。
京城的人们惊讶地发现,问心堂不仅没有被打垮,反而越来越壮大。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这就包括太子裴昭。
“查清楚了吗?”裴昭坐在东宫的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份关于问心堂的详细报告。
“回殿下,查清楚了。”属官低声道,“问心堂的核心是沈清辞,但她最近招揽了一批人,其中有前太医院院正宋明远,有‘药王谷’传人孙怀仁,有‘金针刘’刘元启……这些人都是当年被太医署排挤出去的医道高手。”
裴昭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,若有所思。
“一个被弃的相府嫡女,凭什么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为她卖命?”
属官迟疑了一下:“属下打听到,沈清辞似乎掌握了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信息。比如宋明远被罢官的真相,比如孙怀仁家族的冤案,比如刘元启师父被害的隐情……她好像什么都知道。”
裴昭的手指顿住了。
什么都知道?
他眯起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子清冷的面容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本宫要知道,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沈清辞知道,太子迟早会查到她头上。
但她不慌。
前世十年的信息差,足够她在这场博弈中占据绝对优势。太子每一步棋,她都知道;太子每一个计划,她都能预判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他出手之前,先布好局。
这天傍晚,沈清辞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,坐在问心堂后面的小院里喝茶。
院墙上突然落下一道黑影。
沈清辞没有抬头:“北渊王府的人,都习惯翻墙吗?”
萧衍从阴影中走出来,玄色长袍在暮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他走到石桌前,不请自坐,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,又不需要敲门的人,只有你。”沈清辞抬眸看他,“说吧,什么事?”
萧衍喝了一口茶,眉头微皱:“凉了。”
“你也没提前说要来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裴昭在查你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他很快就会发现,你掌握的信息远超一个正常人的范畴。到那时,他要么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你,要么……”
“杀了我。”沈清辞替他说完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萧衍挑眉:“你不怕?”
“怕有用吗?”
两人对视片刻,萧衍忽然笑了。
“沈清辞,你知不知道,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人。”
“你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男人。”沈清辞不客气地回了一句,起身重新煮水泡茶。
萧衍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目光幽深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: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水烧开了,沈清辞提起壶,缓缓注入茶壶。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,散发出清冽的香气。
“萧衍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你只是运气好,恰巧学了点医术。但你不是,你有脑子,有手段,有野心,而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样的人,不该被裴昭毁了。”
沈清辞端着新泡好的茶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平静却深邃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。不是依附,不是投靠,是合作。”沈清辞将茶杯放在他面前,“你帮我挡住裴昭的明枪,我帮你在京城建立情报网。我的病人遍布三教九流,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贩夫走卒,这些人嘴里不经意说出的信息,有时候比暗卫打探的还要值钱。”
萧衍怔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你连这个都想好了?”
“和你合作,总要拿出诚意。”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怎么样,北渊王殿下,成交吗?”
萧衍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女,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怯懦。
他忽然想起暗卫查到的那些信息——她在幽谷的三年,没有任何人教导她医术,可她出谷时,医术已经当世无双。
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。
就像没有人知道,她为什么对裴昭、对相府、对朝堂上的每一个人,都了如指掌。
萧衍有一种直觉。
这个女子身上,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“成交。”他举起茶杯,以茶代酒,与她轻轻碰了一下。
茶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暮色四合,小院里的灯光亮起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合作达成后的第七天,裴昭的试探来了。
不是明面上的为难,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“偶遇”。
沈清辞去城南看诊的路上,“恰好”遇到了微服出行的太子殿下。他的马车“恰好”在她面前抛锚,他的随从“恰好”认出了她。
“沈姑娘,又见面了。”裴昭掀开车帘,笑容温润如玉,语气像在与老朋友寒暄,“本宫这马车坏了,不知可否借姑娘的问心堂歇歇脚?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心里毫无波澜。
前世她最喜欢的就是太子这个笑容,觉得温柔、亲切、让人如沐春风。可现在再看,她只看到虚伪、算计、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阴鸷。
“殿下请便。”她侧身让路,语气客气而疏离。
裴昭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冷淡,笑着下车,与她并肩走向问心堂。一路上他谈笑风生,从医术聊到民生,从民生聊到朝堂,话题转换自如,言语间透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亲近感。
若是一般人,恐怕早就被他这套收买了。
可沈清辞不是一般人。
她经历过他所有的套路,知道他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钩子。所以她不接招,不回应,只是礼貌地微笑,偶尔应一两个字。
裴昭渐渐有些笑不出来了。
到了问心堂门口,沈清辞停下脚步。
“殿下,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些病人要照看,不便陪同。殿下若想歇脚,里面请自便。”
说完,她竟真的转身走了。
裴昭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的属官低声道,“这女子太不识抬举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裴昭打断他,目光盯着沈清辞离去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狠色。
不识抬举?
不,这不是不识抬举。
这是……有恃无恐。
她在怕什么?或者说,她凭什么不怕?
裴昭忽然想起暗卫查到的那些信息——沈清辞从幽谷回来后,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,仿佛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
这种“未卜先知”的能力,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。
“加派人手。”他沉声道,“本宫要知道沈清辞在幽谷的每一个细节。”
“是。”
裴昭转身登上马车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问心堂的匾额。
问心。
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萧衍会对这个女子感兴趣了。
这个沈清辞,确实……很有意思。
沈清辞知道,裴昭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会查,会试探,会设计,会逼迫。前世他就是这么对她的——先给甜头,再施加压力,最后让她无路可走,只能依附于他。
这一世,她要在他完成布局之前,先断他后路。
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——
废掉太医署。
太医署是太子在朝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。太医院院正王荣,表面上是太后的心腹,实际上早就投靠了太子。太医署垄断了京城乃至全国的医道话语权,所有想入仕的医者都必须通过太医署的考核,所有重要的医政决策都必须经过太医署的审核。
而沈清辞的问心堂,从一开始就绕过了太医署。
这在王荣看来,是无法容忍的挑衅。
“沈清辞必须消失。”王荣在东宫的书房里,对着太子低声说道,“殿下,此女若不除,臣在太医院的地位不保,太医署的权威也会受到挑战。”
裴昭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击桌面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先让她蹦跶几天。”
王荣急了:“殿下,她最近招揽了宋明远、孙怀仁、刘元启那些人,那些人都是当年被臣……”
“被你害过的人。”裴昭替他说完,语气淡淡的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王荣脸色一白,扑通跪下了:“殿下恕罪!臣当年也是为殿下办事——”
“行了,起来。”裴昭挥了挥手,“本宫没说要追究你。本宫只是想说,既然他们已经聚在一起了,那就更好办了。”
王荣茫然地看着他。
裴昭笑了,笑容温柔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一网打尽,省事。”
可裴昭不知道的是,在他和王荣密谋的同时,沈清辞也在做着同样的事——一网打尽。
只不过她要网住的,是太医署。
问心堂开业一个月后,沈清辞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她联合宋明远、孙怀仁等人,撰写了一本《医道新编》,将民间医者的经验、失传的古方、以及最新的医术突破全部收录印刷发行。
这本书一出,太医署的官方医书立刻成了笑话。
第二件,她在问心堂推行“义诊制度”,每月初一、十五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,所用药材只收成本价。消息传出,京城百姓奔走相告,问心堂的声望如日中天。
第三件,也是最狠的一件——她公开了太医署王荣的罪行。
不是造谣,不是污蔑,而是真凭实据。
三年前那场让宋明远家破人亡的医疗事故,真相大白于天下:是王荣指使人在药材中动了手脚,嫁祸给宋明远,目的就是除掉这个太医院唯一的竞争对手。
证据确凿,铁证如山。
朝堂震动。
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,弹劾王荣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。太后亲自过问此事,王荣被革职查办,打入天牢。
太医署的权威,一夜之间崩塌。
而问心堂,在这场风波中不仅毫发无损,反而因为“揭露真相”而名声大噪,成了京城医道当之无愧的第一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,裴昭摔了手中的茶盏。
“好一个沈清辞。”他咬牙切齿,脸上再没有温润如玉的笑容,只剩阴鸷与暴戾,“她这是在断本宫的手足!”
王荣虽然只是他棋局中的一枚小卒,但太医署的崩溃,意味着他在朝堂上失去了一个重要抓手。而那些原本依附于太医署的医者、药商,纷纷倒向了问心堂。
更让裴昭不安的是,沈清辞在这一局中展现出的布局能力——她不是被动反击,而是主动出击;不是见招拆招,而是提前落子。
这种对手,比萧衍还难缠。
“传本宫的命令,”裴昭沉声道,“沈清辞的底细,七日内必须查清。”
“是!”
可裴昭查到的越多,就越心惊。
沈清辞在幽谷的三年,没有任何师父,没有任何书籍,没有任何人能教她医术。可她出谷时,医术已经当世无双。
这不合常理。
更不合常理的是,她对朝堂局势、对人物关系、对每个人的底细,都了如指掌。那种了解程度,不是“聪明”两个字能解释的,更像是……亲身经历过。
裴昭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一种说法。
重生。
他打了个寒颤,随即又觉得荒谬。
怎么可能?人死不能复生,这是天理。沈清辞再厉害,也只是个凡人,不可能有这种逆天的际遇。
可如果不是重生,那又怎么解释?
裴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——对未知的恐惧。
而这份恐惧,让他的决定从“拉拢”变成了“消灭”。
“找到她的弱点。”裴昭对暗卫下令,“任何弱点。”
暗卫迟疑了一下:“殿下,沈清辞似乎……没有弱点。她不在乎名声,不在乎财富,不在乎家人,甚至不在乎生死。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,每一件事都在她的算计之中。”
裴昭沉默了很久。
没有弱点的人,才是最难对付的。
但他不相信。
“一定有弱点。”他咬牙道,“继续找。”
沈清辞知道,裴昭在找她的弱点。
她笑了。
前世她最大的弱点,就是太在乎。在乎父亲的认可,在乎太子的喜欢,在乎世人的眼光。所以她被人拿捏,被人利用,被人踩进泥里。
这一世,她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不在乎沈正源怎么看她,不在乎太子怎么对她,不在乎世人怎么传她。她只在乎一件事——让该付出代价的人,付出代价。
而这一天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沈清辞站在问心堂的窗前,看着街对面酒楼二楼的窗边。
萧衍又在那里。
自从他们达成合作后,萧衍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间酒楼。有时坐在窗边喝茶,有时翻看军报,有时只是闭目养神。他从不过来打扰她,但沈清辞知道,他在暗中看着,随时准备出手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前世她一个人扛了太久,久到忘记了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。可萧衍的“护”又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掌控,而是恰到好处的距离,像一堵无形的墙,替她挡着外面的风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纸。
那是她刚收到的,来自边关的一封密信。
信上说,北境的局势正在恶化,敌国可能在下个月发动大规模进攻。而朝中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——除了萧衍,以及她。
因为萧衍的暗卫是她安排的,而暗卫传回的消息,会先经过她的手。
这就是他们合作的成果:她用医术和问心堂的情报网络,帮萧衍掌握京城动向;萧衍用北渊王府的兵力,帮她制衡太子。
各取所需,互为后盾。
沈清辞将信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
今夜,她要去北渊王府一趟。
有些事,需要当面谈。
深夜,北渊王府。
萧衍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。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面前的案几上摊着那张边关密信。
“下个月十五,敌军会从雁门关突破。”沈清辞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如果朝廷没有准备,北境防线会在三天内崩溃。”
萧衍皱眉: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沈清辞没有多说,因为这件事前世真实发生过。那一战,北境死了三万将士,萧衍身受重伤,用了整整一年才恢复。
而朝廷的反应是什么?是太子趁机在朝中安插亲信,是皇帝怀疑萧衍拥兵自重,是那些文官在背后捅刀子。
那一战,让萧衍失去了太多。
这一世,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结果。
“你必须在敌军进攻之前,拿到朝廷的出兵许可。”沈清辞说,“否则你就是擅自调兵,会被治罪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深沉:“你知道朝廷不会轻易给我出兵许可。”
“所以你要逼他们给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敌国细作在京城的藏匿地点,共十七处。明天一早,你把这些人全部抓了,严刑拷打,拿到他们密谋进攻的口供。有了口供,朝廷再不情愿,也得让你出兵。”
萧衍打开信纸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址和人名,瞳孔微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说过,我的病人遍布三教九流。”沈清辞面不改色,“有些信息,从药方里就能看出来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。一个药方,不可能看出敌国细作的藏匿地点。沈清辞在撒谎,但他不想拆穿她。
因为他知道,她的每一个谎言背后,都是他想知道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将信纸收好,“明天一早动手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起身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萧衍忽然开口: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这个问题,她之前问过他,他当时没有正面回答。现在,他反过来问她。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前世,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萧衍坐在书房里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
前世?
他皱起眉头,将这个奇怪的词反复咀嚼。
然后他想起那些不合常理的事——她的医术,她的预判,她对所有人的了解。
一个荒谬的想法浮上心头。
萧衍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。王府的院子里,沈清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忽然很想追上去,问个清楚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事,急不得。
他只需要等着,等那个女子愿意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的那一天。
窗外,风吹过庭院,带来远处隐约的药香。
萧衍闭上眼睛,唇角微微上扬。
这一局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