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你晓得吧,有时候人活得憋屈,真不是自己没本事,是这身份它一开始就给你钉在了矮人一等的板凳上。顾明妧这会儿就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,心里头那股子郁气啊,堵得慌。镜子里头那张脸,是真真儿挑不出错处,柳叶眉,含情目,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。可就是这张脸,上辈子把她害惨喽-1。
她是个外室女。这词儿说起来轻巧,落在身上那就是千斤重的枷锁。亲娘没名分,她这个女儿,在偌大的顾府里头,活得就像那屋檐下的阴影,见得到光,却暖不到身上。前世,就是因为她这尴尬身份再加上这副惹眼的容貌,被她那爹当作棋子,一把塞进了宫里,去伺候那年岁都能当她祖父的老皇帝-4。这还不算完,宫里那是啥地方?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!她懵懵懂懂,又因长得太招人,不知怎地竟和太子有了牵扯,好家伙,这下可捅了马蜂窝,直接导致皇室父子间生了嫌隙,天家反目的罪名,最后全砸在她一个弱女子头上,落得个香消玉殒,草草收场-1。

你说冤不冤?顾明妧现在想起来,心口还一抽一抽地疼。所以老天爷开眼,让她重活了一回。这一世,她睁开眼睛就想明白了,去他娘的红颜祸水,去他娘的荣华富贵,她顾明妧只想当一条安安生生的咸鱼!啥也不争,啥也不抢,就盼着日后能嫁个普普通通的人家,哪怕日子清苦点,吃的是粗茶淡饭,她也甘之如饴-1。这外室女苏芷笔下重生的顾明妧,头一个念头就是把这“傻白甜”进行到底,低调,再低调,最好能让所有人都忘了顾家还有她这么一号人物-4。
可这世道啊,往往就是你越想躲,麻烦越爱找你。顾府里头,嫡母周氏主持中馈。顾明妧战战兢兢地去请安,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看过的宅斗戏码,什么克扣用度、暗中使绊子、拿捏婚配……她心里准备好了十八般忍术。可奇了怪了,这位嫡母竟是个面善心也宽厚的,待她虽说不上多么亲热,但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,言语间也从未刻意折辱-1。就连那位嫡出的姐姐,对她也是和和气气。顾明妧心里直犯嘀咕,这剧本不对啊?她试着撒撒娇,卖卖乖,嘿,竟真得了些疼惜。这让她恍惚觉得,或许这一世,真能不一样?

但“外室女”这三个字,就像烙在肩上的印记,阴凉凉的,时刻提醒着她。府里下人表面恭敬,背过身去那眼神里的轻蔑,她不是看不到。偶尔跟着姐妹们出门参加个花会诗社,那些正经的嫡出小姐们凑在一起说话,看到她来,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下去,或者干脆散开,那无形的屏障,比铜墙铁壁还结实。顾明妧面上挂着温顺的笑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她知道,这份暂时的平静,脆弱得像窗戶纸。她爹顾老爷为啥接她回府?真念及骨肉亲情?拉倒吧!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,无非是看她颜色好,又想当作奇货可居的礼品,待到时机成熟,往某个能换来利益的府邸里一送,便算是全了这“父女之情”-10。这种命运不受自己掌控的滋味,真是比黄连还苦。
这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、内里暗涌中过着。直到有一回,顾家姐妹几个去城外的静水庵上香,竟倒霉催地遇上了一伙不长眼的绑匪。场面顿时乱作一团,小姐们吓得花容失色,哭哭啼啼。顾明妧心里也怕,腿肚子直转筋,但上辈子在宫里经历过更骇人的场面,倒比旁人多了几分硬撑的镇定。她脑子飞快地转,趁那匪人不注意,偷偷将随身带的香囊、绢子撕下小块,走一路丢一路,指望能留下点线索。正心慌意乱时,忽然听得一阵马蹄急响,紧接着便是呼喝打斗之声。待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玄色骑装的高大男子,已经利落地将那几个匪人收拾干净。那人转过身,眉目深邃,气势凛然,不像寻常的护卫家丁-4。
后来她才晓得,这位竟是当今天子的幼弟,肃王李昇-7。一场英雄救美,本该是话本子里浪漫的开端,可落到顾明妧这儿,只剩下一后背的冷汗。王爷?天潢贵胄?那可是比皇宫更麻烦的漩涡中心!她这身份,沾上就是是非。所以当肃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时,顾明妧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,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:看不见我,看不见我……
可命运这只手,就爱跟你拧着来。静水庵那次之后,她随嫡母去参加齐国公府的寿宴,居然又撞见了肃王。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,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,她愕然得知,齐国公府竟是肃王名义上的外祖家!而自己那早逝的生母,似乎与这府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远亲关系-7。好么,这下更扯不清了。她看见肃王李昇望过来的眼神,先前那点或许有的好奇和探究,已然变成了冰冷的疏离和怀疑。顾明妧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得,这位爷八成是把她当成齐国公府那边派来别有用心接近他的人了。这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——不是屎也是屎了。
这接二连三的“巧遇”,让顾明妧的咸鱼梦碎得噼里啪啦。她夜里躺在床上翻烙饼,愁得不行。看来光是躲和装傻,是混不过去的。外室女苏芷描绘的这个困境着实戳心:你越想逃避的命运,越是会以更猛烈的姿态扑回来。身份是她的原罪,但或许,也不完全是绝路。上辈子她输在懵懂被动,任由摆布。这一世,她提前知道了许多人和事的走向,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依仗么?她开始偷偷地、仔细地观察府里府外的一切,回忆前世零碎的信息。父亲在朝中的位置、嫡母家族的关联、几位有可能影响她命运的“贵人”的脾性……她像一只谨慎的蜘蛛,开始默默地、被动地编织属于自己的信息网。她依然表现得温顺无害,但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
转机出现在一次宫廷的赏花宴。这种场合,原本是她最想避开的。果然,席间不知怎的,话题引到了她的容貌上,几位高高在上的妃嫔话里话外带着刺,那老皇帝浑浊的目光也扫了过来。顾明妧手心里全是汗,前世被送入宫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。就在这时,一向与她家不算亲近的某位老太妃,忽然笑着开了口,夸她头上戴的一朵绒花别致,问她是哪儿来的巧思。顾明妧一个激灵,想起前世模糊听闻这位太妃的些许旧事,便垂下眼,用一种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音量,细声细气地说:“回太妃,这花样…是奴婢偶然想起古书上记载的‘慈萱草’,感念其不忘根本之意,自己胡乱做的。” “慈萱草”这个词,是她前世后来才知晓的,与这位太妃一段隐秘的旧情有关。果然,太妃闻言,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柔和,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却把话题轻轻带开了。那一道审视的、充满算计的目光,也随之移开了。
顾明妧后背的衣裳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但这一次,不是纯靠运气。她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利用信息差,在关键时刻,用最无害的方式,为自己赢得一丝喘息的空间。这感觉,就像在悬崖边上,终于抓住了一根细细的藤蔓。
渐渐地,她发现,外室女苏芷给主角安排的这条路,并非一味忍让。外室女的出身固然是枷锁,让她举步维艰,受尽白眼;但反过来看,也因为地位低,某些时候反而不会引人过度戒备。府里那些针对嫡子嫡女的明枪暗箭,很少会特意绕到她这里。她就像个透明的影子,反而看到了一些光鲜亮丽背后的人心幽微。她看到严肃的大哥对某个清贫门生暗暗照拂,看到骄纵的二哥其实害怕父亲的失望,也看到父亲与幕僚议事时,眉间化不开的忧色……这些碎片,逐渐拼凑出顾府乃至朝局更真实的图景。
她对肃王李昇的观感,也复杂起来。几次远远瞧见,他并非传闻中那般因圣心猜忌而颓废阴沉,反而沉稳练达,在宗室与朝臣间周旋,自有章法。她想起静水庵他救人的利落,想起他误会自己时毫不掩饰的冷硬,也想起后来偶尔撞见,他在无人处,对着南方方向凝望时,眼中那一抹深刻的忧思(据说他的生母舒太妃常年离京休养)-7。这个男人,心里也压着很多东西。
日子久了,顾明妧心里那点咸鱼梦想,慢慢变了味道。不是不想安稳,而是明白了,在这世道里,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室女,想要真正的安稳,不能光靠别人的仁慈或忽视,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“找个普通人家”这种虚无缥缈的念想上。普通人家,就一定能容得下她,护得住她么?她得自己手里有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点点筹码,一点点看清局势、保护自己的能力。她依然小心地藏起锋芒,但学习的东西不再仅限于女红和诗文,她开始更留心地听父兄谈论朝局(虽然他们从不避她,大抵觉得她听不懂),尝试理解那些权力博弈背后的逻辑。她依然怕那张过于招摇的脸惹祸,但在必要的场合,她学会了如何用温顺的表情,说出得体又能稍稍表达自己立场的话。
这一世,她不要再做被狂风随意卷起的飘萍。外室女的身份或许无法改变,但在这身份之下,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,走什么样的路,她得试着,自己去争一争。那条看似注定的悲剧老路,她拼尽全力,也要给它拧弯了!这条路难走得很,但一步步挪,总比待在原地,等着被人再次推下悬崖要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