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唾沫星子直溅:“列位看官,今儿不说那刀头舔血的莽汉,单表那武侠世界的书生!您可甭小瞧了这群舞文弄墨的主儿,他们那身看似文弱的青衫底下,藏着的可不是软骨头,那是能搅动整个江湖风云的乾坤!”-1
台下角落里,一个真正的青衫客正抿着粗茶,闻言嘴角微微一翘,似笑非笑。他叫陆文渊,人如其名,一肚子墨水,怀里却揣着柄叫“判官笔”的铁家伙。这江湖里,像他这般打扮的,往往最是难缠——你跟他讲拳头,他跟你论道理;你急了要动粗,嘿,他笔锋一转或者袖子里剑光一闪,比谁都利索-4。这武侠世界的书生,头一桩惹不起的,就是这身“文武双全、表里不一”的本事,专治那些只认蛮力的“豪杰”。

正听着书,楼梯口一阵嘈杂。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拥着一个华服公子哥上来,领头的一脚踹翻门口乞儿的老碗:“滚开!没见着‘震关东’刘大少爷的路吗?”茶客们顿时缩脖噤声。那刘少爷摇着洒金扇,眼睛滴溜溜一转,就落在了窗边独坐的一位素衣女子身上,眼神忒不老实。
陆文渊心里叹口气,这桥段,俗!可江湖嘛,不就是这些俗套恩怨攒出来的?他刚想低头继续喝茶,那刘少爷已嬉皮笑脸凑到女子桌前,伸手要去摸人家下巴:“小娘子,一个人喝茶多闷,陪少爷我……”

“哐当!”
众人还没看清,只见那刘少爷突然怪叫一声,捂着手腕连连后退,一枚铜钱“当啷”落在地上。素衣女子依旧垂眸坐着,仿佛从未动过。刘少爷脸上挂不住,恼羞成怒:“给我砸!把这小娘子和这破茶馆一并砸了!”
恶仆们一拥而上。说时迟那时快,众人只觉得青影一晃,陆文渊不知怎的已拦在了那伙人跟前。“光天化日,诸位何必动气?”他声音温吞,还带着点书卷气。
“哟嗬,又来个不怕死的穷酸!”一个恶仆抡起板凳就砸。
陆文渊不躲不闪,右手仍端着那杯茶,左手袍袖似随意地一拂。也没见多大动静,那恶仆却像撞上了一堵墙,踉跄着倒退好几步,手里的板凳“咔嚓”散架。这一手,举重若轻,把周围人都看愣了。那刘少爷倒有点眼力,收起轻蔑:“朋友,哪条道上的?报个万儿,别伤了和气。”
陆文渊笑笑,放下茶杯,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油腻的桌面上写下两个字:“过路”。字迹清峻,力透桌板。写完随手一抹,字迹消失,桌面上却留下两道浅浅的凹痕。内劲透物,这是上乘功夫。刘少爷脸色变了变,知道遇上了硬茬子,拱拱手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茶楼里爆出一阵喝彩。说书先生也来了精神,指着陆文渊道:“瞧见没?这就叫真人不露相!咱们武侠世界的书生,厉害的可不止手上功夫。他们读的是圣贤书,悟的却是天地理,一招一式都能跟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搭上边,讲究个‘文化味儿’。跟他们对上,你输的可能不是力气,是这儿!”他指了指脑袋-2-3。
风波暂息,那素衣女子起身,朝陆文渊微微颔首致谢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便飘然下楼。陆文渊却注意到,她离去时,袖口不经意露出的一角图案,似是一枚冰花。
夜里,陆文渊在客栈挑灯夜读,窗棂忽然被一粒小石子叩响。他吹熄灯,片刻后,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房间,正是日间那素衣女子,此刻却是一身夜行衣。“日间多谢先生援手。小女子冷凝,乃天山派弟子。”她语速很快,“我追踪师门叛徒‘血手’屠刚至此,他盗走了派中至宝‘冰魄晶莲’。日间那刘少爷,是他勾结本地势力安排的绊子。屠刚明晚会与人在城西废矿交易晶莲,我人手不足,望先生相助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看得出,先生不是普通江湖客。”
陆文渊沉吟。他游历四方,本不欲卷入门派纷争。但“冰魄晶莲”他听说过,至寒之物,若落入邪道之手炼化毒功,贻害无穷。再者,日间那刘家行事霸道,恐怕本地的水,深得很-6。
“姑娘如何信我?”他问。
冷凝直视他:“先生日间出手,用的似是‘流云袖’功夫,讲究圆融化解而非伤人筋骨。家师曾言,能使这等仁者武学且火候精纯的,心术不至太偏。我们武侠世界的书生,不总爱管那‘不平事’么?”她这话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激将,却也点出了这类人的另一重特质: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秤,衡量着道义与规矩,既是文化的传承者,有时也是江湖秩序隐形的维护者-1-8。
陆文渊笑了,这姑娘,会说话。“说说计划。”
次日傍晚,城西废矿。陆文渊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,扮作采药人模样,提前潜入。废矿地形复杂,他依着冷凝给的地图,找到那处最大的矿洞潜伏下来。这里啊,静得能听见滴水声,怪瘆人的。
月上中天,两拨人悄没声儿地摸进了矿洞。一边是个疤脸大汉,眼神阴鸷,想必就是屠刚,怀里揣着个寒气隐隐的玉盒。另一边,为首的竟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面皮白净,摇着折扇,身后跟着几个精悍手下,其中就有白天那刘少爷,此刻乖得像鹌鹑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文士开口,声音尖细。
屠刚拍拍玉盒:“‘冰魄晶莲’在此。我的‘修罗掌’最后一重,需借贵帮的‘地心火芝’调和寒毒,郝军师,你们‘黑煞帮’的信物呢?”
那郝军师哈哈一笑,示意手下捧上一个铁盒。双方正要交换,洞顶突然落下几颗石子。郝军师脸色一变:“有埋伏!”屠刚则猛地将玉盒往怀里一塞,转身就朝一个岔洞钻去。
冷凝从天而降,剑光直取屠刚。黑煞帮众也纷纷亮出兵刃。矿洞里顿时乱作一团,刀剑碰撞声、呼喝声四起。陆文渊没动,他在等。果然,那郝军师趁乱并不上前,反而悄悄退向洞口,显然想溜。看来这“交易”,本身可能就是个局。
陆文渊动了,身影如烟,几步便看似无意地堵在了郝军师退路上。“郝先生,这么急去哪?买卖不成,道理还在嘛。”他慢悠悠地说。
郝军师眼中凶光一闪,折扇一合,扇骨尖端竟弹出几截利刃,疾点陆文渊胸前大穴,又快又毒,哪还有半分文士样子。陆文渊似早有预料,手中那管一直带着的“判官笔”旋出,也不见多快,却恰好在扇刃临身前一一格开,发出“叮叮”脆响,火星四溅。
“哟,还是兵器谱上有名的‘毒蝎扇’,失敬。”陆文渊嘴里说着,笔势一转,由守转攻,瞬间点向对方手腕、肩井、膻中三处大穴,正是书法中“一波三折”的笔意。郝军师大惊,连连后退,招式已然散乱。他这才明白,眼前这个看似温吞的“采药人”,实是罕见的高手,那笔法分明融合了上乘点穴功夫与书法意境,这路子,让他想起江湖中一些关于隐逸书生的传闻-2。
另一边,冷凝剑法轻灵,已将屠刚逼得险象环生。屠刚怒吼一声,运起“修罗掌”,掌心变得血红,带起一股腥风拍来。冷凝不敢硬接,闪身避过,掌风拍在岩壁上,竟腐蚀出一片暗痕。屠刚趁机又将手伸向怀中玉盒。
就在此时,陆文渊的声音忽然朗朗响起,在这嘈杂的矿洞里竟清晰无比:“屠刚!你强练‘修罗掌’,每日丑时,丹田是否如冰针攒刺?子时,又是否烦渴燥热,喉如火烧?你这寒热交替的走火之象,‘冰魄晶莲’救不了你,反而会加速寒毒攻心!”
屠刚身形剧震,动作不由得一滞,这正是他最大的秘密和痛处!冷凝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破绽,一剑挑飞了他怀中玉盒。玉盒在空中划过弧线,被陆文渊凌空用笔杆一搭,稳稳接住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屠刚又惊又怒。
陆文渊托着玉盒,语气平静得像在学堂讲课:“《西域奇毒考》有载,‘修罗掌’乃汲取地煞寒毒所练,功成虽威力奇大,却伤身根本。欲化解,当以阳和之物徐徐图之,岂能再用这至寒的‘冰魄晶莲’?你这叫抱薪救火,饮鸩止渴。”他接着看向脸色铁青的郝军师,“至于郝先生,你们黑煞帮要这‘冰魄晶莲’,恐怕也不是为了助他练功吧?是想用它与某种火毒混合,炼制那歹毒无比的‘阴阳煞’,对付漕帮,垄断本地的水运生意,是也不是?”
郝军师如见鬼魅,他帮中核心图谋,此人如何得知?
陆文渊叹了口气,这江湖,争来斗去,不过为名利二字,污糟得很。“你们的谋划,昨夜冷凝姑娘告知我地点后,我顺便去刘家‘借’了几封往来书信看了看,又结合此地帮派态势,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读书人嘛,总喜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连起来想想。”他话说得轻松,却听得郝军师心底直冒寒气。昨夜刘家戒备森严,此人竟能来去自如,还能精准找到密信?
此时,矿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是冷凝事先联系的附近正道朋友赶到了。郝军师见大势已去,猛地朝地上掷出一颗烟雾弹,借机仓皇逃入更深的地下矿道。屠刚也被制服。
事后,冷凝郑重向陆文渊道谢,欲邀他同返天山。陆文渊婉拒了,只将玉盒交还。“物归原主。江湖路远,姑娘珍重。”
他独自离开小镇那天,天色蒙蒙亮。说书先生又在茶楼开讲,这次讲的正是“神秘书生智破黑煞帮阴谋”的新段子,添油加醋,精彩纷呈。陆文渊在门外听了片刻,笑着摇摇头,压低了斗笠,沿着官道继续前行。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茶楼里,说书先生醒木再响:“所以说啊,这江湖水深,但甭管多浑的水,总有那明事理、辨是非的人。您记着,下次见着那单独走道、斯斯文文的读书人,客气点儿!保不齐,那就是位深藏不露、心里揣着本江湖账簿的武侠世界的书生,您那点糟烂事儿,人家门儿清!”-1-7-8
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只是有些故事,有些道理,随着那袭青衫的远去,悄悄留在了有心人的耳中与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