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,严严实实地捂在定王府上空,连点星光都漏不下来。苏月落缩在花园假山最窄的石缝里,背上那道新添的刀伤火辣辣地疼,冷汗和夜露混在一起,把单薄的衣裳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黏腻冰冷。她咬着牙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外头每一丝风吹草动。

杂乱的脚步声和家丁压低的呼喝声由远及近。“分头找!王爷下了死令,天亮前必须把人抓回来!”-7

又是这句话。苏月落心里一阵发苦,脑子里不由得冒出那句在王府下人间悄悄流传的、带着惊惧又有点看热闹意味的话——“残暴王爷你的王妃又逃了”。这可不是什么风流韵事,而是关乎她小命的生死时速。上回听到这句话,是半年前,据说那位试图私奔的前任王妃,被捉回来后直接扔进了后山的兽园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-1。元景翊那家伙,面上顶着个因战伤残疾、不问世事的闲王名头,手段之狠戾却让整个王府噤若寒蝉-1

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影已经在假山石上乱晃。不能再躲了!求生的本能猛地压过了剧痛和恐惧,她瞅准两个家丁的间隙,像只灵巧的狸猫,贴着地面猛地窜出,朝着记忆里西边那处年久失修的矮墙奔去。身后立刻炸开了锅:“在那边!快追!”

这具身体原本是丞相府的嫡女,养尊处优,如今却成了王府里地位卑贱的洗脚婢,虚弱得厉害-1。才跑出一段,肺就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,腿也软得不像自己的。但脑子里那些属于“苏月落”的记忆碎片却在危急关头不断闪回——前世她贵为皇后,却死得不明不白;今生重生,竟阴差阳错嫁给了前世的对头,还被丢在这偏远封地的王府里自生自灭-1。她不甘心!凭什么她两世为人,都要被这些权贵男子玩弄于股掌?

矮墙就在眼前,但追兵也到了身后。一根棍子带着风声朝她小腿扫来。完了!她绝望地闭上眼。
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接着是家丁惨嚎。苏月落惊愕地睁眼,只见那挥棍的家丁捂着手腕倒地,而他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。

月光吝啬地漏下一点,刚好勾勒出那人半边侧脸。剑眉星目,本该是极好看的,可一道狰狞如蜈蚣的陈年刀疤,硬生生从左眉骨划到右下颌,将整张脸劈成两半,在幽暗的光线下,宛若从地府爬出的修罗-1。正是定王元景翊。

他端坐在轮椅上,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铁胆,刚才击碎家丁腕骨的,想必就是此物。他看都没看地上呻吟的人,深邃的目光像冰冷的钉子,牢牢锁在苏月落身上。

“本王的王妃,真是好兴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没什么起伏,却让周围所有家丁瞬间跪伏在地,抖如筛糠,“这大半夜的,是在王府里……赏月?”

苏月落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。她知道,此刻一句答错,可能就真的要去陪兽园里那位前辈了。她强迫自己站直,尽管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,却昂起了头,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:“王爷说笑了。妾身只是……只是听闻西苑的昙花今夜将开,不想惊扰王爷,才独自前来。不想月色暗淡,迷了路,又遇上些不懂事的奴才冲撞。”

“哦?昙花?”元景翊的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,那单调的“笃笃”声,在死寂的夜里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王妃对本王府邸的花草,倒是比对本王还上心。”

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冰。苏月落背后冷汗涔涔,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,但她知道,此刻绝不能晕。她必须在元景翊那看似平静的目光里,找到一线生机。

就在这时,一个清秀少年匆匆从远处跑来,在元景翊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苏月落认得他,是常跟在元景翊身边的侍卫阿洵-1。元景翊听完,脸上那道疤痕在光影下似乎蠕动了一下。他忽然抬手,止住了少年的话头,再次看向苏月落。

“带回揽月阁。”他淡淡吩咐,听不出喜怒,“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苏月落惨白的脸和身上狼狈的痕迹,“让卫风把那瓶‘凝血生肌膏’送过去。”

阿洵明显愣住了,脱口而出:“主子,那药可是……”-1

“嗯?”元景翊喉间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。

阿洵立刻低头: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-1

苏月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懵了。不杀她?还给她送药?这残暴王爷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?她被人半扶半押着往揽月阁走,经过元景翊身边时,听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慢条斯理地道:“‘残暴王爷你的王妃又逃了’……这话听着,确实刺耳。本王不喜欢麻烦,更不喜欢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所以,王妃最好也安分些。毕竟,”他微微倾身,带着疤的脸在阴影中逼近,气息冰冷,“猎人往往更喜欢会挣扎的猎物,那会让游戏……有趣得多。”-1

苏月落被关进了揽月阁。说是阁,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。外头明里暗里守着不下二十人。但至少,她暂时活下来了,背上的伤也被那效果奇佳的药膏妥善处理。

夜深人静,她靠在窗前,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四方形夜空,反复咀嚼着元景翊最后那句话。“猎人”和“猎物”?看来,这位王爷是把她的逃跑,当成了一场猫鼠游戏-1。而京城里关于“残暴王爷你的王妃又逃了”的最新版本,恐怕已经添上了“王爷亲自出手擒回,似有别情”的暧昧注解,这反而让她在元景翊的棋盘上,暂时有了一点模糊的、不同于其他囚徒的价值。

她轻轻抚过窗棂上的雕花,眼底却渐渐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。前世她能周旋于宫廷,今生岂会真的甘心只做他人掌中玩物?元景翊以为她是仓皇逃窜的猎物,却不知,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-1。这王府是牢笼,又何尝不是战场?她的出逃,从来不是为了逃离他这个人,而是为了挣脱这任人摆布的命运。

揽月阁的烛火,彻夜未熄。而王府书房里,元景翊摩挲着脸上那道疤,看着桌上关于帝都最新动向的密报,眼神幽深。他留下苏月落,固然有被她那瞬间的倔强和急智勾起兴趣的缘故,但更多是源于一种直觉——这个身份蹊跷、行为出格的女人,或许会是一把不错的钥匙,用来打开某些尘封的、关乎他前世今生恩怨的锁-1

一场各怀鬼胎的较量,在这看似平静的王府夜幕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“残暴王爷你的王妃又逃了”这出戏,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结局,却不知,这仅仅是另一个更复杂故事的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