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欢醒来时,喉咙里还残留着鸩酒的灼烧感。
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,浅杏色的软烟罗,绣着缠枝莲纹。这是她在潜邸时的卧房。

“姑娘,您可算醒了!”丫鬟青禾端着药碗进来,眼眶通红,“昨儿个落水受了寒,奴婢都快急死了。”

落水。

承欢慢慢坐起身,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——十五六岁模样,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能窥见日后倾城的姿容。她的手抚上脖颈,那里光滑如玉,没有鸩酒留下的青紫痕迹。

她重生了。

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起点。

上一世,她是承恩侯府的庶女,被家族送入三皇子府中为妾。她谨小慎微、温顺恭谦,用十年时间从侍妾爬到侧妃之位,助三皇子登上东宫,又助他从太子成为皇帝。

她以为自己是皇后了。

结果入主中宫的圣旨还没下,鸩酒先到了。

赐死她的,是她亲手扶持上位的皇帝。罪名是“善妒阴毒,谋害皇嗣”。而真正害死太子妃、栽赃她的人,此刻正依偎在皇帝怀中,等着接掌凤印。

那人叫沈若婉,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义妹。

“姑娘?”青禾小心翼翼地唤她。

承欢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她的眼神却一寸一寸冷了下来。

上一世她输在太重情。

这一世,她只为自己活。

“青禾,去请父亲来。”承欢放下药碗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,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
承恩侯来得很快。

他对这个庶女算不上重视,但承欢是府里唯一有希望攀附皇权的棋子——她的生母是江南第一美人的后代,她继承了那份倾国倾城的容貌。

“父亲。”承欢跪在榻上,发丝散落肩头,衬得一张脸苍白又脆弱,“女儿昨日落水,不是意外。”

承恩侯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是二姐姐。”承欢抬起眼,那双杏眼里蓄着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她推女儿入水时说的话,女儿听得一清二楚。她说女儿若死了,三皇子府侍妾的位置就是她的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推她的是二房的嫡女不假,但人家说的原话是“你这个庶出的小贱人也配攀附三皇子”。

承恩侯的脸色瞬间阴沉。

三皇子有意纳承恩侯府的姑娘为侍妾,这是朝中都知道的事。但侯府待嫁的姑娘有三个,嫡出的二姑娘、三姑娘,还有庶出的承欢。

原本承欢最不被看好,但三皇子不知从哪里听说承欢容貌倾城,点名要见她。消息刚传出来,承欢就落水了。

“女儿不敢争。”承欢的泪终于落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,“女儿只想活着。求父亲将女儿送去庄子上,避过这阵风头,女儿愿终身不嫁,青灯古佛了此余生。”

承恩侯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,眼神变了又变。

庶女示弱退让,嫡女却出手狠辣。他以前怎么没发现,二房的嫡女这般蠢笨?若真让二姑娘进了三皇子府,以她的心性,不但帮不上忙,还会给侯府招祸。

反倒是这个庶女,容貌绝色,又懂得审时度势、忍辱负重。

“不必去庄子。”承恩侯扶起她,“三皇子府的人明天就来相看,你好好准备。”

承欢擦干眼泪,恭顺地低头:“女儿听父亲的。”

门关上的一瞬,她眼底的泪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送进三皇子府的,父亲觉得她乖顺好拿捏。这辈子她要让父亲觉得,她不但乖顺,还有用。

只有有用的人,才有资格被投资。

三皇子府派来的是府中管事嬷嬷,姓周,是个面相刻薄、眼神毒辣的老妇人。她奉了皇子妃的命令来“相看”,说白了就是给三皇子挑个不碍眼的摆设。

承欢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银簪,素净得不像来参选的,倒像守孝的。

周嬷嬷上下打量她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就这?”

承恩侯脸色挂不住,刚要开口,承欢已经盈盈下拜。

“嬷嬷容禀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像三月的春风,“妾身前日落水受了寒,不敢浓妆艳抹冲撞了嬷嬷。妾身蒲柳之姿,本不敢奢望入三皇子府,只是听闻三皇子爱民如子、清正廉明,妾身心生敬慕,才厚颜来此。”

一番话说得周嬷嬷脸色稍霁——不是因为恭维,而是因为这姑娘眼里有活、心里有事,知道该怎么说话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承欢缓缓抬头。

周嬷嬷怔住了。

那张脸脂粉未施,却肤若凝脂、眉目如画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明明生得极美,偏偏含着三分怯意、三分温驯、三分楚楚可怜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
这不是美。

这是要命。

周嬷嬷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几十年,太清楚这种长相的女人对男人意味着什么。

“就她吧。”周嬷嬷对承恩侯说,“三日后府里来人接。”

承欢再次拜谢,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光。

上一世,周嬷嬷来相看时,她精心打扮、极力表现,结果周嬷嬷觉得她太过招摇,差点没选上。是二房的嫡女临时出了岔子,她才替补进去。

这辈子她学聪明了。

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,她是被挑剩下的那个、是最好拿捏的那个、是最没有威胁的那个。

只有这样,她才有时间在暗处磨刀。

三日后,一顶小轿把承欢抬进了三皇子府。

没有纳采、没有聘书、没有喜宴。一顶轿子从侧门进去,她被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院落——落梅轩。

院子不大,但胜在清净。一株老梅树斜斜地长在窗前,枝干虬曲,想来冬天开花时该是很美的。

青禾委屈得直掉眼泪:“姑娘,这也太欺负人了。您好歹是侯府的小姐,怎么能住这种地方?”

“这种地方怎么了?”承欢推开窗,深吸一口气,“清净,离正院远,不会碍了皇子妃的眼。”

上一世她被安排在离正院最近的凝晖堂,日日被皇子妃盯着,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。她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,白白浪费了三年时间。

这辈子住得偏,正好。

“青禾,从今天起,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承欢关上窗,压低声音。

青禾擦干眼泪:“姑娘您说。”

“第一,打听府里所有人的来历、喜好、软肋,从扫地的粗使丫鬟到皇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“第二,帮我盯着后院几个老人——厨房的刘妈妈、针线房的赵嬷嬷、马厩的老孙头。上一世他们后来都成了各院的心腹,现在应该还没被收买。”

“第三,”承欢顿了顿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沈若婉,今年应该十二岁,是个孤女,目前在城南的慈幼院里。我要知道她这几年都接触过什么人、跟谁走得近。”

青禾虽然不明白姑娘怎么知道这些,但她从小跟着承欢,知道自家姑娘从不做没意义的事。
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
承欢独自坐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画着圈。

沈若婉。

上辈子她把这个人从慈幼院接出来,当亲妹妹养大,教她诗书礼仪、教她人情世故、教她如何在深宅大院里活下去。

结果她教会了一条毒蛇。

沈若婉不但抢了她的男人,还亲手把那杯鸩酒端到她面前,笑着说:“姐姐,皇上说了,你死后追封皇后,谥号恭惠。妹妹替姐姐高兴。”

那笑容温婉可亲,像极了当年她在慈幼院里怯生生喊“姐姐”的模样。

承欢的手指停下来。

这辈子她不打算接沈若婉出慈幼院了。但她必须知道,沈若婉背后有没有人。一个十二岁的孤女,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指点,怎么可能把权谋玩得那么炉火纯青?

入府第三日,承欢第一次见到了三皇子。

彼时她正在院中修剪梅枝,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褙子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瓷般的手腕。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给那张素净的脸镀了一层暖色。

三皇子赵恒踏进落梅轩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。

他愣了一瞬。

周嬷嬷回报时说“容貌尚可”,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美人。但眼前这个女子,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不像是刻意练出来的,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“妾身参见殿下。”承欢放下剪刀,盈盈下拜。

她的动作不快不慢,腰弯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恭敬而卑微,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够恭敬而傲慢。

赵恒伸手扶她:“不必多礼。”

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腕时,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红了耳尖。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,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。

“谢殿下。”承欢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赵恒嘴角微微上扬。

他是皇帝第三子,生母早逝,在宫中见惯了争宠献媚的手段。那些女人见了他,要么像饿狼见了肉,要么像戏子上了台,每一个表情都写着“算计”。

但这个女子不一样。

她像一只受惊的猫,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,明明紧张却努力保持体面。这种真实的、不加掩饰的局促,让他觉得新鲜。

“住得还习惯吗?”赵恒在院中石凳上坐下。

“习惯。”承欢亲自倒了杯茶端过来,“落梅轩很安静,妾身很喜欢。”

“不觉得委屈?”

承欢摇头:“妾身是庶出,在家时住的院子比这小多了。殿下能给妾身一个安身之处,妾身心怀感激。”

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,眼神清澈,没有半分怨怼。

赵恒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会下棋吗?”

承欢犹豫了一下:“会一点。”

“来一局?”

承欢乖巧地去拿棋盘,心里却在冷笑。

上辈子她和他下过无数次棋,他的棋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这辈子她不能表现得太好,也不能表现得太差。

她要让他觉得她有点小聪明,但不至于聪明到让他警惕。

她要让他觉得她有点小情趣,但不至于有趣到让他沉迷。

她要做的,不是成为他最爱的女人,而是成为他最不设防的女人。

棋局进行到中盘,承欢“不小心”走了一步漏招,让赵恒吃掉了一条大龙。

“可惜了。”赵恒笑道,“你的布局很巧妙,就是收官太急。”

承欢懊恼地咬了下唇,随即又舒展开来,笑道:“殿下棋艺高超,妾身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
那咬唇的小动作被赵恒看在眼里,他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
“以后常来陪本王下棋。”

“是。”

承欢送赵恒离开时,在院门口遇到了皇子妃身边的丫鬟。

丫鬟面无表情地说:“皇子妃请侧妃娘娘明日去正院请安。”

承欢温顺地点头:“妾身知道了。”

关上门,青禾紧张地拉住她的手:“姑娘,皇子妃会不会为难您?”

承欢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紧的手,轻声说:“不会。”

明天皇子妃确实会为难她,但不会太过分。因为上辈子她就经历过这一遭,她知道皇子妃的每一步棋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陷阱。

她甚至知道,明天皇子妃会故意让她跪足一个时辰,试探她的心性。

上辈子她乖乖跪了,膝盖肿了三天,换来皇子妃一句“还算懂规矩”。

这辈子她还是要跪,但她会跪得不一样。

第二天,承欢穿着一件素色褙子,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,不施粉黛地去了正院。

皇子妃沈氏端坐在上首,身边坐着两个侍妾,身后站着一排丫鬟。整个正院的气压低得吓人,那两个侍妾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妾身给皇子妃请安。”承欢跪下行礼。

沈氏没有叫起。

一炷香、两炷香、三炷香。

承欢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膝盖硌在硬邦邦的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

沈氏慢悠悠地喝茶,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开口:“起来吧。侯府出来的,规矩倒是不错。”

“谢皇子妃夸奖。”承欢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,却咬着牙站稳了。

沈氏打量她片刻:“你住落梅轩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地方偏僻,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管事的说。”

“妾身不敢叨扰。落梅轩虽偏,胜在清净,妾身很喜欢。”

沈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这个庶女不对劲。

别的侍妾被晾一个时辰,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强颜欢笑,眼神里多少带着怨气。但这个承欢,从头到尾表情平静,眼神清澈,既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。

她像一潭死水,你往里扔什么都激不起浪花。

沈氏最怕的就是这种人。

“行了,退下吧。”

承欢再次行礼,退出去的时候脚步缓慢,看起来膝盖确实跪伤了。

但走出正院、转过回廊、确认四下无人后,她的步伐立刻恢复正常,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
跪一个时辰算什么?

上辈子她跪过三天三夜,跪到膝盖骨碎裂、跪到高烧不退、跪到差点死掉。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,就能换来别人的善待。

她错了。

隐忍换不来善待,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。

所以她这辈子要忍,但不是为了讨好谁,而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,给所有人致命一击。

回到落梅轩,青禾已经等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。

“姑娘,您让我打听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青禾压低声音,“厨房的刘妈妈,她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债,正愁着呢。”

承欢接过油纸包,打开一看,是一包红糖糕。

“把这个给刘妈妈送去,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承欢拈起一块糕尝了尝,“顺便告诉她,我知道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,问她有没有兴趣。”

青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怎么知道稳赚不赔?”

承欢没回答,只是说:“你照做就是了。”

上辈子她为了在府里站稳脚跟,花了三年时间才摸清所有人的软肋和需求。这辈子她不需要三年,她只需要三天。

因为那些人的命运,她都已经看过一遍了。

刘妈妈的儿子赌钱欠债,最后被高利贷逼得跳了河。但如果刘妈妈能在债主逼上门之前先还上一部分,她儿子就不会走绝路。

而承欢恰好知道,过两天会有一个西域商队进京,带来一批上等的香料。那批香料因为战乱被滞销,价格低得离谱,但半个月后边境一开,价格会翻十倍。

这是上一世她听沈若婉说的。

沈若婉就是靠着倒腾这批香料,赚到了第一桶金,才有了后来收买人心的资本。

这辈子,这笔钱她要先拿到手。

入府第七天,承欢的香料生意已经悄悄铺开了。

她让青禾通过刘妈妈的儿子,用极低的价格从西域商人手里买下了全部滞销香料。又通过针线房的赵嬷嬷,联系上了京城最大的香料铺子,谈好了半个月后的收购协议。

本金是承欢这些年的体己钱,不多,但足够买下这批货。

半个月后,边境一开,香料价格暴涨。承欢净赚了三千两银子。

三千两。

够她在府里打点上下三年。

“姑娘,您怎么知道香料会涨价?”青禾数着银票,手都在抖。

承欢靠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:“我猜的。”

青禾不信,但没再问。

她发现自家姑娘落水醒来后变了很多。以前的姑娘善良、心软、总想着对别人好;现在的姑娘还是善良,但善良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像刀鞘,外面温润,里面锋利。

承欢把银票分成三份。一份留着打点,一份继续投资,还有一份,她让青禾送去城南慈幼院。

“捐给慈幼院?”青禾不解,“姑娘,咱们又不认识那里的人。”

“捐就是了。”承欢顿了顿,“别留名字。”

她不想接沈若婉出慈幼院,但她也不想让那个十二岁的女孩饿死。

恨归恨,但她上辈子确实真心疼爱过那个妹妹。这辈子她可以不见她、不帮她、不养她,但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死。

这是承欢最后的软弱。

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心软。

入府一个月,承欢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。

她每天去正院请安,规规矩矩、不卑不亢。皇子妃刁难她,她就受着;皇子妃试探她,她就装傻。既不争宠也不邀功,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,不起眼,但偶尔飘来的香味让人无法忽视。

三皇子赵恒每隔两三天会来落梅轩坐坐,下盘棋、喝杯茶、说几句话。他从不在落梅轩过夜,也从不对承欢动手动脚。

这让沈氏稍微放心了些——看来这个庶女确实不得宠。

但沈氏不知道的是,赵恒每次来落梅轩,走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好。他会跟幕僚们说笑,会对下人温和,会多看几眼公文。

承欢从不主动问他朝堂上的事,但她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话。

比如有一天赵恒随口说起户部催缴税银的事,承欢一边摆棋子一边说:“妾身小时候在侯府,管事的催各房交月例,总是先催最难缠的二房。二房交了,其他房就都交了。”

赵恒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好一个先啃硬骨头!”

他回去后就调整了催缴税银的顺序,先拿最难缠的几家开刀。果然,最难搞的搞定了,剩下的就简单了。当月税银就收齐了。

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。

赵恒开始觉得,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妾,其实是个难得的聪明人。她不是没有见解,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说、什么时候不该说。

这种分寸感,比聪明更难得。

承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她要让赵恒习惯她的存在,习惯她的建议,习惯她的“不经意间”。等到他完全离不开她的那一天,她手里的刀就磨好了。

入府第三个月,机会来了。

赵恒的生母淑妃的忌日到了。按照规矩,皇子妃要陪三皇子进宫祭拜。但沈氏偏偏在这时候“病”了——其实是装的,她不想去面对宫里那些勾心斗角。

“殿下,妾身身子实在不适,不如让承欢陪您去吧。”沈氏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地说。

赵恒皱眉:“她一个侍妾,不够资格。”

“特殊时期,特殊对待嘛。”沈氏笑道,“承欢虽是侍妾,但出身侯府,规矩也好。再说了,宫里也没人认识她,不会有人说什么的。”

赵恒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头。

他让人去落梅轩传话,让承欢准备一下,明天随他进宫。

青禾急得团团转:“姑娘,进宫要穿什么、说什么、做什么,奴婢一概不知道啊!”

承欢坐在妆台前,对镜描眉:“我知道。”

她不但知道,她还知道明天宫里会发生什么。

明天,皇帝会在淑妃的灵位前问赵恒一个问题。上一世,赵恒回答得中规中矩,错失了获得皇帝赏识的机会。这辈子,她要让他回答得漂亮。

她还知道,明天赵恒会在宫里遇到他的死对头——四皇子。四皇子会当众羞辱赵恒,上一世赵恒忍了,结果被朝臣们认为软弱可欺。

这辈子,她要让他反击,但要反击得不露痕迹。

进宫的路上,赵恒看承欢穿着得体、妆容素雅,满意地点点头:“紧张吗?”

“有一点。”承欢老实地说,“但妾身会跟在殿下身边,殿下做什么妾身就做什么。”

赵恒笑了笑,伸手握了握她的手:“别怕,有本王在。”

承欢乖巧地点头,心里却在想:这句话,上辈子他也说过。

然后他亲手赐死了她。

淑妃灵前,皇帝果然问了那个问题:“恒儿,你母妃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?”

赵恒正要按准备好的答案回答,承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他看了她一眼,她微微摇头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不是这句。”

赵恒一愣,但他选择相信她。他临时改了口:“母妃最常说:‘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’”

皇帝的眼神变了。

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答案。淑妃生前确实最爱说这句话,但赵恒准备好的答案是“母妃常说要儿臣孝顺父皇”——那是场面话,不是真心话。

皇帝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母妃若在天有灵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赵恒眼眶微红,跪地叩首。

出来的时候,他低声问承欢:“你怎么知道母妃说过那句话?”

承欢低着头:“妾身不知道。但妾身想,殿下在母妃灵前,说的应该是心里话,而不是场面话。”

赵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刻他意识到,这个女子不是在帮他,而是在教他怎么做自己。

这比任何帮助都珍贵。

从宫里回来后,赵恒对承欢的态度变了。

他不再只是偶尔来落梅轩坐坐,而是隔三差五就过来,有时候甚至会在落梅轩用膳。他跟她聊朝堂上的事、聊朝中的局势、聊自己的烦恼。

承欢每次都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建议。

她的建议从不直接,总是拐着弯的、裹着糖衣的,让他觉得是自己想出来的,而不是她教的。

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,让赵恒越来越依赖她。

沈氏终于坐不住了。

“这个贱人!”沈氏摔了一个茶盏,“我以为她是个老实的,没想到是个咬人的狗不叫!”

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,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她?”

“敲打什么?”沈氏冷笑,“她现在正得宠,你去敲打她,反倒显得我善妒。等着吧,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。”

沈氏的办法很简单——捧杀。

她开始在外人面前夸承欢贤惠、懂事、识大体,说三皇子能安心处理朝政多亏了承欢照顾。

这些话传到三皇子耳朵里,他觉得沈氏大度贤惠;传到承欢耳朵里,她知道这是捧杀。

因为沈氏夸得越狠,府里其他侍妾就越恨承欢。

果然,不出三天,就有人在承欢的茶里下毒。

是慢性毒药,不会立刻死,但会让人日渐消瘦、最后衰竭而亡。上一世,承欢就是中了这种毒,病了大半年,差点没命。

这辈子,承欢端起茶盏时就闻出了不对。

但她还是喝了。

青禾吓得脸都白了:“姑娘!您明知道有毒!”

承欢把茶喝完,擦了擦嘴角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您还喝?!”

“因为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中毒了。”承欢放下茶盏,“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露出马脚,才会让我抓到把柄。”

她早就准备好了解药,也早就知道是谁下的毒——是沈氏身边的陪嫁丫鬟,上辈子就是她。

但这辈子,承欢不打算揭发这个丫鬟。

她要放长线钓大鱼。

中毒后的承欢果然病倒了。

她脸色苍白、形销骨立,连床都下不了。三皇子赵恒来看她,心疼得不行,下令彻查。但查来查去,只查到厨房的一个粗使丫鬟身上,那丫鬟“畏罪自尽”了。

线索断了。

赵恒气得摔了杯子,承欢躺在床上虚弱地说:“殿下不必为妾身费心,妾身命贱,不值得。”

“谁说你命贱?”赵恒握住她的手,“你是本王的侧妃,谁敢说你命贱?”

承欢虚弱地笑了笑,心里却在想:上辈子你也说过类似的话,你说“你是朕的皇后,谁都不能欺负你”。然后你亲手递给我鸩酒。

她闭上眼睛,藏住眼底的冷意。

这次中毒是她故意中的。因为只有她病了,赵恒才会心疼;只有赵恒心疼,她才有机会提出那个要求。

“殿下。”承欢睁开眼睛,声音虚弱,“妾身想求殿下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妾身想出府养病。”承欢咳嗽了两声,“落梅轩的梅花要冬天才开,妾身想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一阵,看看山水,散散心。也许病就好了。”

赵恒犹豫:“你一个人去庄子上,本王不放心。”

“妾身会带青禾和几个可靠的丫鬟。”承欢说,“殿下放心,妾身不会有事。”

赵恒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承欢出府不是为了养病,而是为了做一件大事。

一件上一世她没来得及做的大事。

城外的庄子是承欢用香料赚的钱偷偷买的,不在承恩侯府名下,也不在三皇子府名下,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
庄子上住着一个人。

一个上一世改变了她命运的人。

承欢推开庄子的大门,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。

“在下姓苏,单名一个衍字。”中年男人拱手行礼,“姑娘就是买下这庄子的人?”

承欢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
苏衍,上一世沈若婉的幕后军师,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、精通权谋韬略的奇人。他本该是她的谋士,却被沈若婉抢了先。

这一世,她提前半年找到了他。

“苏先生。”承欢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“承欢想请先生出山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苏衍看着她,目光深沉:“姑娘请起。在下不过一介布衣,当不起姑娘如此大礼。”

“先生当得起。”承欢不起来,“先生精通纵横之术、帝王之术,若只做个田舍翁,是天下人的损失。”

苏衍笑了:“姑娘怎么知道在下精通这些?”

承欢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因为我知道先生的底细。先生本是先帝朝的太子洗马,因卷入储位之争被贬为庶人。先生怀才不遇三十年,难道就不想证明给天下人看,当今天子当年贬黜先生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吗?”

苏衍的眼神变了。

他盯着承欢看了很久,久到青禾都开始害怕了。

苏衍伸手扶起她:“姑娘请起。”

他顿了顿,问了一句:“姑娘想要什么?”

承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我要当太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