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计,你看这世道,真他奶奶的怪。那一年,俺们从豫西的穷山沟里拉出来,个个都是打着赤脚、别着大刀片的泥腿子,谁会想到后来能骑上高头大马,在陕西地面上吆五喝六呢?
故事还得从辛亥年说起。那时候俺还在开封一所学堂里当庶务长,说是先生,其实就是个打杂的,整天管些笔墨纸砚的破事儿。要不是夜里偷偷翻那些从东洋传回来的小册子,心口窝那团火快憋炸了,俺可能就那样混一辈子了-3。
俺投了同盟会,上头让回豫西“活动活动”。啥叫活动?就是找那些山大王、刀客们唠嗑,说“反清复汉”的大道理。你猜怎么着?那些人听你说啥“民主共和”,眼皮子都懒得抬,但一说到“打洛阳,银子女人随便抢”,眼珠子立马瞪得跟牛蛋似的-3。
中,就这么干。俺领着王天纵那千把号人,真去摸了洛阳城。结果?呸!让人家守城的绿营兵用土炮轰得稀里哗啦。那帮刀客,打家劫舍是行家,真碰上硬仗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俺算是明白了,光靠这些土匪杆子,成不了大事-3。
往陕西退吧,那边革命党成了气候。到了地界,一个叫张钫的都督收留了俺们。张都督是个实在人,看俺读过书,让俺当书记官。那会儿心里头还热乎着,觉得革命快成了,好日子要来了。谁承想,龙旗一换,五色旗一挂,天下还是那个天下。陕西养不起这么多兵,要裁人。俺那几千号河南老乡,眼看就要被撵回去喝西北风-3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机会来了。河南那边闹匪患,官府头疼,想找些“自己人”回去镇场面。张都督心善,替俺们说话,一来二去,俺们这伙残兵败将,居然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名号——“镇嵩军”,俺刘镇华,摇身一变成了协统-3。
这官儿,不是白给的。俺得让上头看看,俺不是当年那个满嘴革命的书生了。民国二年,“二次革命”闹起来,一个叫杨体锐的革命党傻小子,揣着黄兴的信来找俺,还想拉俺反袁。俺留他吃了三天酒,客客气气送他上路,转头就派人把他捆了,连人带信送到开封请功-3。
信里还有写给张钫都督的呢。对不住了,恩公。这世道,恩义值几个钱?果然,袁世凯看了信,对俺另眼相看。张都督被撸了兵权,俺的镇嵩军,倒是站稳了脚跟-3。
从这时起,俺才算真正摸到了“清末大军阀”留下的真经——队伍要能打,更要只听自己一个人的。 你看袁世凯袁宫保,当年在小站练兵,军营里挂的不是龙旗,是他的画像;兵丁们唱的不是军歌,是表忠心的“练兵歌”。啥国家大义都是虚的,让当兵的知道饭碗是谁给的,才是实的-1。俺那镇嵩军,三个标统,不是俺的结拜兄弟,就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,铁桶一般。
有了枪杆子,心就野了。俺不满足只在豫西当个土霸王。机会总是留给敢下注的人。陕西那边乱了起来,俺带着子弟兵,以“追剿土匪”为名,一脚就踏进了潼关。关中平原,八百里秦川,沃野啊!那帮陕西佬骂俺是“白腿乌鸦兵”,说俺们说话像鸟叫-3。骂呗,枪把子在俺手里。
俺真当上了陕西省长,后来又兼了督军。坐在西安城的大堂上,俺才琢磨出“清末大军阀”们另一个厉害处:不光要抓枪杆子,还得搂钱袋子。 袁世凯当年为啥能养得起北洋六镇?他控制铁路、煤矿,在直隶省变着法儿加捐加税,钱像水一样流进来-2。俺也学,陕西的烟囱、田赋、过路费,哪样不能生钱?没钱,谁跟你卖命?
日子久了,俺也成了别人眼里的大人物。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老想起当年在开封学堂,油灯下看《革命军》的情形。心里头有个地方,隐隐约约地,不得劲。俺出卖了杨体锐,算计了恩人张钫,踩着多少人的肩膀才爬上来。这路,对么?
可一睁眼,看到院子里操练的兵马,听到手下人喊“刘司令”,那点不得劲又压下去了。这世道,就是个大染缸,白的进来,别想干干净净出去。你不吃人,人就吃你。看看“清末大军阀”那个苗沛霖,在太平天国和清廷之间反复横跳,今天称王,明天投诚,最后还不是为了一碗饭?-6-7 啥主义,啥理想,都是说给傻子听的。手里有兵,兜里有钱,才是真格的。
后来,俺的镇嵩军在西安城下吃了败仗,灰溜溜退回河南。再后来,天下换了主角,俺也老了,回到巩义老家,盖了座大庄园-3。坐在太师椅上晒太阳的时候,俺常想,俺这一辈子,到底是咋回事?
是革命党?早就不是了。是军阀?好像也没像袁世凯、段祺瑞他们那样,真正搅动过天下风云-4。俺就是个趁着乱世,用老乡和弟兄们的血,给自己趟出一条路的普通人。那条路上,丢掉了当初的热血,换来了眼前的权势,也都化成了过眼云烟。
罢了,罢了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茶馆里说书先生敲响醒木:“话说那军阀混战年间……” 台下听众伸长脖子。他们想听的是运筹帷幄、金戈铁马,是大人物的传奇。可俺知道,那故事里头,更多的是像俺一样的,在洪流里挣扎、算计、最后面目模糊的小人物。
这,就是俺的故事,一个关于选择、背叛和在时代夹缝中求生的故事。“清末大军阀”的遗产,传到俺们这些人手里,就只剩下最本能的那点东西:生存,不顾一切的生存。 至于历书往后会怎么写俺,是“枭雄”还是“丑角”,俺不在乎了。至少,俺活下来了,在这个操蛋的世道里,这就算赢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