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那么高,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块块的蓝瓷片。萧容坐在冷冰冰的石阶上,数着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草,一株,两株……就像数着她在这深宫里捱过的日子。她是大梁的九公主,可这身份比御膳房里隔夜的馒头还不值钱。阿娘去得早,留下她一个人,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,活得比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还要小心——锦鲤喂多了还会撑死,她要是走错一步,那可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-1

直到那个楚国来的质子跌跌撞撞闯进她的世界。

那天下着毛毛雨,她躲在廊下避雨,看见几个太监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。那人穿着质子的服饰,洗得发白,怀里紧紧抱着一包东西,任拳头落在身上也不吭声。萧容本来不想管,宫里这种事多了去了。可那质子抬起头擦嘴角血沫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那眼神,啧,怎么形容呢,就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狼崽,明明疼得浑身发抖,眼睛里却烧着一团摔不碎、浇不灭的火。鬼使神差地,她喊了一声:“住手!”

太监们散了。她走过去,把手帕递给他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多谢……公主。”他叫楚淮。后来萧容才知道,他挨打是因为想省下分例里的糕点,拿去喂御兽苑一只生了病没人管的小狗。你说这人傻不傻?自己都活成这幅光景了,还惦记着别的性命-1

同是天涯沦落人,这话一点不假。楚淮的日子,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是楚国的皇子,可送来当质子,就跟扔出来的敝履(瞧我这用词,老家话,就是破鞋的意思)没两样。两个人,一个是不受宠的公主,一个是遭人嫌的质子,就这么在深宫的角落里,互相靠着一点暖和气儿活着。萧容会偷偷省下自己的点心给他,楚淮则会给她讲楚地的风土人情,讲浩荡的云梦泽,讲一种叫“金齑玉鲙”的生鱼片,切得薄如蝉翼,配上金黄的蘸料,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-5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那美味就在眼前。萧容听着,嘴里发苦,心里却有点甜。这深宫冰冷,但他们俩就像是冬天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两只小雀儿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楚淮眼里的那团火好像慢慢被她捂暖了一些。他会笨拙地帮她赶走烦人的蜜蜂,会在她被其他公主奚落后,默默递上一枝刚从树上折下来的、带着绿叶的桂枝。那桂花的香气,清清甜甜的,能香上好几天。

可是好景总是不长。几年后,楚国的使臣来了,要接楚淮回国。消息传来那天,萧容正在绣一方帕子,针猛地扎进了指尖,沁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,疼得她心尖一抽。她该为他高兴的,真的。这个吃尽了苦头的人,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。她笑着去恭喜他,嘴角弯得发酸。楚淮看着她,眼神深得像潭水,只说了一句:“容儿,等我。”

等?怎么等呢?他是要回国去做皇子的,而她,终究是梁宫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使臣走的那个早晨,她没去送,怕自己哭出来惹人笑话。只是听说,队伍走得很安静。再后来,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炸晕了她——楚国使臣只带回了楚淮的“尸首”。说是路上染了急病,没救过来。

萧容的世界,在那一天彻底塌了。她没哭没闹,安静得吓人。她褪下了宫里所有鲜亮的衣裳首饰,常年一身素白,吃的也是清粥小菜,把自己活成了楚淮的“未亡人”。宫里人背后都说九公主疯了,为了个敌国质子守起寡来。她不在乎,她心里那点活气,已经跟着那具所谓的“尸首”一起埋了。只有偶尔闻到桂花香时,她才会愣愣地站一会儿,心想,他许诺过的十里红妆,她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-1

就这么过了两年,死水般的日子又被砸进一块巨石。她出落得越发清丽脱俗,那份带着哀愁的美丽,反倒成了催命符。皇后把她指婚给了自己那个风流成性、臭名昭著的侄子。圣旨下来,无异于把她往火坑里推。反抗?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,拿什么反抗?

大婚当晚,凤冠霞帔压得她脖子生疼。屋子里红烛高烧,烫得人眼睛疼。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磨得锋利的金簪,藏在袖子里,冰凉冰凉。这不是为了刺杀谁,而是为自己准备的。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,是那个令人作呕的新郎官要来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
突然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!房门不是被推开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的。紧接着,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带着风声滚了进来,一直滚到她华丽的裙摆边才停下——正是她那新郎官双目圆睁、写满惊骇的脑袋!

萧容的尖叫堵在喉咙里,她浑身僵硬,看着一个身穿染血盔甲的高大身影,踏着浓重的血腥气,一步,一步,迈过门槛走了进来。盔甲上沾着血和泥,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,可那双眼睛,那双烧着冰与火的眼睛,她死也忘不了!

是楚淮!他竟然活着!

楚淮看着盛装打扮、面色惨白的她,眸色森然,嘴角却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,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:“容儿,恭贺新婚大喜。”

萧容呆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所有的委屈、绝望、两年的枯守和心死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她的理智。她忘了那根金簪,忘了满地的血腥,忘了所有的一切,只是凭着本能,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儿,猛地扑进那个满是铁锈和血腥味的怀抱,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,眼泪瞬间决堤,嚎啕大哭:“你怎么才来啊!你怎么才来啊!”

我等你等得,心都要枯成沙子了!这句话她没喊出来,全化成了滚烫的眼泪,洇湿了他冰冷的胸甲。

正准备了一肚子狠话、甚至想过要强行把她绑走的楚淮,被这迎面而来的拥抱撞得措手不及,整个人都僵住了:“……?” 他满身的戾气和疯劲,在这个颤抖的、用尽全力的拥抱里,忽然就找不到出口了-1

原来,所谓的“尸首”不过是他金蝉脱壳、瞒天过海的计算。回到楚国的他,并非去享福,而是踏入了更残酷的夺嫡战场。他那种不要命的疯劲,在战场上成了利器。他几次身陷绝境,命悬一线,都是靠着“必须活着回去见她”这个念头,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。他玩命地挣军功,搏权位,就像个最疯狂的赌徒,把命押上赌桌,只为能赢得一个风风光光回来娶她的资格。当他终于通过父皇严酷的考验,被立为储君,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:她要在梁国嫁人了。

那一刻,他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,“啪”地就断了。什么储君威仪,什么两国邦交,都去他的!他亲自带着一队死士,昼夜不休潜入梁京,像个真正的“疯子”一样,在她新婚当晚,用最血腥、最直接的方式,杀到了她面前。他以为她或许会恨他,怕他,毕竟他现在满手鲜血,模样吓人。他连怎么逼她就范、哪怕囚禁也要把她留在身边的后续都想了一百种,却万万没想到,迎接他的是一个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拥抱-1

“别哭了。”过了好久,楚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僵硬的手臂慢慢环住她,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,“我回来了。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事。”

萧容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只是摇头,又点头。她闻着他身上陌生的血腥气和熟悉的、梦里才有的气息,那颗死了两年的心,咚咚咚,疯狂地重新跳动起来。

“楚淮,”她抬起哭花的脸,抽抽噎噎地问,“你…你还记得‘金齑玉鲙’吗?”

楚淮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这时候会问这个,随即眼底那层骇人的冰霜终于融化,露出一点真实的、疲惫的笑意:“记得。等我们回家,我天天做给你吃。”

原来,真正的“独占金枝”,从来不是折断她的翅膀将她锁进华美的笼子。而是我浴血搏杀,为你劈开一片天地,然后回头问,容儿,我夺来的这万里江山,你看,可还喜欢?若不喜欢,我就再为你打下一片你喜欢的来-1

后来,楚淮果真成了楚国的王,以最强硬的手段,从梁国“要”回了他的九公主。他们的婚礼空前盛大,真正的十里红妆,从梁京一直铺到楚都。那红,艳得像火,也像楚淮当年杀进喜房时身上染的血。有老臣私下嘀咕,说王上这般行事,为了个女子如此兴师动众,实在有些“独占金枝”的霸道,非明君之相。这话传到楚淮耳朵里,他只是在朝堂上笑了笑,眼神扫过之处,无人敢直视。下朝后,他握着萧容的手在御花园散步,看着满园秋色,淡淡地说:“孤就是要把这天下最好的一切,都堆到她面前。这‘独占’的名头,孤担了,又如何?”这“独占金枝”的深情背后,是他深知自己给得起,也护得住。给她自由,也给她至高无上的依仗-1

萧容靠在他肩上,看着宫人正在采摘今年新开的金桂,准备做桂花糕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潮湿的午后,那个眼神像受伤小狼一样的少年。她轻轻笑了,心里那份长久以来的不安和惶恐,终于被身边这个人,用他的疯狂和霸道,熨帖得平平整整。

世间最好的独占,大抵便是如此:你为我从地狱归来,我为你始终等待。千山万水,刀山火海,走过一遭才发现,哦,原来你还在这里,我也还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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