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句老实话,要不是那天晚上被文家几个旁系子弟堵在后巷,用那种看泥泞般的眼神奚落,我大概还会继续浑浑噩噩地当我的“苏家废婿”。拳头没落在我身上,比落下了还硌应人,话里话外无非是讥讽我占了天大的便宜,又骂我是坨糊不上墙的烂泥。我攥得指节发白,可丹田里空空如也,三年前在青河剑府莫名消散的修为,至今没找回半分-2。回到那间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偏屋,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劲儿,像野火似的烧。文灵昭,我那名义上的妻子,广陵城公认的第一美人,怕是连正眼瞧我这落魄样都觉得费劲-2-4。
鬼使神差地,我摸出那块几乎要被典当了的旧玉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苏奕”俩字。这个名字属于我,一个玉京城苏家不受待见的庶子,一个修为尽失的剑府弃徒,一个寄人篱下的赘婿-1-2。可最近,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总往我脑子里撞,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沉渣。有巍峨的宫阙,有震天的厮杀,还有一张张模糊却透着恭敬或恐惧的脸……最清晰的,是一柄剑,漆黑,厚重,锁着九重幽光,它悬在无尽的虚空里,仿佛在等我。

我甩甩头,只当是自己被欺辱得多了,生了癔症。为求个心安,也是那点可怜的不甘作祟,我借着微弱的灯光,用旧符机笨拙地搜了“苏奕”二字。符光闪烁,最终竟定格在一个词条上——剑道第一仙百度百科-1。
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屏住了。

词条里冷冰冰的文字,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睛:“苏奕,第十世。称号:剑道第一仙。”下面跟着一行小字,却重逾千斤:“第九世:苏玄钧。称号:玄钧剑主,大荒九州之尊。”-1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。玄钧剑主……大荒……这些词从碎片变成了呼啸的狂风,几乎要掀开我的天灵盖。百科里寥寥几句,却瞬间击碎了我十八年来所有的认知-1。那个在碎片里睥睨天下的身影,真的是我?那我这蜷缩在文家偏屋、受尽白眼的躯壳,又算什么?这剑道第一仙百度百科,像一把钥匙,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最锈蚀的那把锁,可我还没准备好迎接门后的洪荒巨兽-6。
迷茫,前所未有的迷茫淹没了我。如果那些是真的,我为何沦落至此?我的剑呢?我的……道呢?
接下去几天,我像着了魔。一边应付着文家杂役的活计,一边疯狂地翻阅那个百科。看得越多,心就越沉,也越亮。沉的是那滔天的往事:百科里详尽得可怕的转世记录,从我知晓的第九世“玄钧剑主”苏玄钧,一路向上追溯——第八世人间观主、第七世魔之纪元沈牧、第六世永夜帝君王夜……直至那缥缈难寻的第一世-1。每一世都堪称惊天动地,每一世却又都以各种方式“断绝”、“破碎”、“陨落”-1。而我,苏奕,竟是这第十世。亮的是,我渐渐明白了自己丹田空荡、记忆混沌的缘由——这并非残疾,而是斩断前尘、转世重修必须经历的混沌期!我那并非丢失,而是自我封印的修为,以及那些背叛与谜团,都是我重修路上必须亲手斩开的荆棘-3。
心态,就在这反复的沉溺与抽离中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起初是震撼与惶恐,觉得自己像个怪物。后来,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与笃定,从灵魂深处丝丝缕缕渗出。尤其是看到百科中提及我某一世的态度:“浮游于天地间,渺沧海如一粟”,或是另一世的信条:“大道如天,我心如剑,当压天三尺!”-1 这些话语像亘古存在的星火,重新点燃了我心里某种冰冷的东西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攥拳头的废婿苏奕了。当我再遇到文家那些挑衅的子弟,当他们故技重施,用最肮脏的字眼辱及我已逝的母亲叶雨妃时,我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没有怒火,没有怯懦,那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寒潭。领头的那位,话突然卡在喉咙里,脸上嚣张的气焰僵住,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说完了?”我问,声音不大,却让祠堂前的空气都凝了凝。我没说什么“莫欺少年穷”的蠢话,只是在几个宗族长辈闻声赶来时,用最平静的语气反问:“一个外姓旁人,站在文家宗祠之前,公然扬言要‘照顾’我苏奕明媒正娶的妻子。诸位长辈,此事若传扬出去,广陵城看待我文家,是觉得家族威严仍在,还是觉得门风可任人践踏?”-3
满场俱寂。那几个挑衅者脸色煞白。一位素来公正的族老,萧天阙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探究,更有一丝赞许。他后来私下对我说:“奕小子,今日方知你心内有沟壑。为人处世,当克己复礼,非礼勿言。如此,才能保持灵台宁静,不为心中六贼所困。”-3 这话,竟与我在某世感悟不谋而合。
我知道,我回不去了。那个唯唯诺诺的赘婿苏奕,在剑道第一仙百度百科揭示一切的那个晚上,就已经死了-1。现在活着的,是一个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的修行者。百科不仅给了我过去,更给了我未来的地图和必须战斗的理由-2。母亲叶雨妃之死的疑云,与玉京城苏家、生父苏弘礼的恩怨,是我此生必须厘清的线头-2。而大荒九州,那些背叛我的徒弟们,是我终要回去的战场-2-4。
路还很长。我的修为尚未恢复,九狱剑仍在虚无中沉寂-2。但我的剑心,已然归来。我不再急于证明什么,也不屑于与宵小争一时长短。这广陵城,这文家,不过是我重登仙路起点的一座小小客栈。
夜里,我再次凝视虚空,仿佛能看见那柄漆黑的九狱剑。我轻轻自语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‘我与我周旋久,宁做我’……这话,说得真好。”-1 这是百科中记载的,“我”曾经说过的话。如今,我终于懂得了它的重量。
从赘婿到仙尊,这条路注定布满冷眼与荆棘。但既然前世已登绝顶,今生又何惧再攀高峰?人间尚好,青春尚早。我的剑,该再次出鞘了-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