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侯爷今夜又歇在表姑娘院里了。”

丫鬟春桃端着早已凉透的燕窝粥,小心翼翼地看着正在对镜梳妆的我。

我放下玉梳,看着铜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,嘴角缓缓上扬。

上一世,听到这句话的我,会摔了粥碗,哭闹着去捉奸,然后被侯爷一脚踹在心口,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夜。

那一夜,我流掉了三个月的身孕,从此再不能生育。

而这一次——

“把粥热热,别浪费了。”我拿起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稳稳插进发髻,“再备一份厚礼,明日一早,我要亲自去给表妹道喜。”

春桃愣住了,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夫人,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。上一世,它被侯爷夺去给了表妹,而我在冷院里病得神志不清时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
三日前,我从那场高烧中醒来,脑中多了整整二十年的记忆。

二十年的屈辱、背叛,和最终那杯毒酒穿肠的滋味。

我,沈婉清,重生在了嫁入永宁侯府的第三年。正是我逐渐失去自我、开始学着“争宠”的节点——上一世,就是从这时候起,我从佛系艳妾,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怨妇,最终被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
这一次,我偏不争了。

佛系,不是任人宰割。

佛系,是拿起屠刀之前,最后一个合十的礼。

第二日一早,我带着厚礼去了表姑娘柳如烟的拢翠阁。

柳如烟正在梳妆,见我来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面上却装出惶恐模样:“姐姐怎么来了?妹妹受宠若惊……”

我笑着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妹妹说哪里话?侯爷喜欢你,那是你的福气。姐姐我呀,想通了,与其三个人别扭,不如成全你们。”

说着,我将一套赤金头面亲手戴在她头上。

柳如烟眼睛都亮了,嘴上却推辞: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已经跟侯爷说了,自请下堂,腾出正妻之位给你。”

柳如烟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
侯爷陆景珩也在此时大步跨进院子,冷着脸看我:“沈氏,你在闹什么?”

我没有闹。

我从袖中取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,恭恭敬敬递过去。

“侯爷,妾身福薄,配不上侯府的门楣。妾身愿意自请下堂,只求带走嫁妆和我娘的遗物,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。”

陆景珩愣住了。

他大概没想到,那个前几天还哭着求他不要冷落自己的女人,会突然说出这种话。

“你疯了?”他皱眉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,“你以为用这种手段,就能让本侯回心转意?”

我没有解释,只是将和离书又往前递了递。

陆景珩没接,冷笑一声:“好,你要走,可以。嫁妆你带走,但镯子留下。那是侯府的东西。”
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

果然,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。那翡翠镯子分明是我娘从外祖家带来的,却在和离时被他强夺,最后戴在了柳如烟手上。

但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他得逞。

“侯爷说笑了。”我依旧笑着,声音却冷了下来,“这镯子内壁刻着沈家的族徽,侯爷若不信,大可以请人来看。若侯爷执意要夺,我不介意去京兆府走一趟,让全京城的人评评理——永宁侯府,连亡妇遗物都要抢?”

陆景珩脸色一变。

他没想到我会这样硬气。

柳如烟也急了,拉着陆景珩的袖子:“表哥,要不就算了吧……”

陆景珩阴沉地盯着我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
我笑着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。

走出拢翠阁的那一刻,春桃还在发抖:“夫人,您真的……真的要跟侯爷和离?”

“春桃。”我看着前方长长的回廊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知道猫怎么吃掉一只刺猬吗?”

春桃摇头。

“先舔。”我笑了笑,“等刺猬放松警惕,再一口咬碎它的肚子。”

这一世,我不争不抢,不要不闹。

但我会让陆景珩知道,他失去的,绝不仅仅是一个“佛系艳妾”那么简单。

离府当日,我只带了春桃和几箱嫁妆,从侯府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
没有人送行。

没有人挽留。

陆景珩甚至没有露面——他正陪着柳如烟用午膳,听说还多喝了两杯酒,庆贺终于甩掉了“那个疯女人”。

我站在侧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。

上一世,我在这里耗尽了青春、健康、孩子,和命。

这一世——

我转身,上了马车。

“夫人,我们去哪儿?”春桃红着眼眶问。

“去西市。”我闭目养神,“买身衣裳,再吃碗馄饨。然后——”

我睁开眼,眼中映着京城午后的日光。

“去找一个能帮我翻盘的人。”

西市最热闹的街口,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衫,坐在馄饨摊前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

春桃急得不行:“夫人,您怎么还有心思吃馄饨呀?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您跟侯爷和离了,回沈家的话,老爷和太太那边……”

“回不去了。”我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。

上一世,沈家在我嫁给陆景珩后,就被侯府一点一点蚕食殆尽。父亲被构陷入狱,母亲急火攻心病逝,兄长被发配边疆。而我那时正被陆景珩关在柴房里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
这一世,我要先把沈家从泥潭里捞出来。

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,整个京城只有一个。
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灰。

“走吧,去醉仙楼。”

醉仙楼,京城最大的酒楼,也是整个北地商贾往来的枢纽。

而它的幕后东家,是镇国公府世子——顾衍之。

上一世,顾衍之在三年后扳倒了陆景珩,将永宁侯府的罪行一条条公之于众,让陆景珩身败名裂、抄家流放。

但那时,我已经死在了冷院里,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天。

这一世,我要让那一天提前到来。

而且——我要亲手推那把刀。

醉仙楼的雅间里,我见到了顾衍之。

他比我想象中年轻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眉目疏朗,一身玄色锦袍,坐在那里自斟自饮,周身气度沉静如水。

看到我进来,他没有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:“沈娘子?久仰。”

他知道我。

也对,陆景珩的正妻被休弃这种事,瞒不过他的耳目。

我没有寒暄,直接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份账册的抄本。

“世子爷,我这里有一份永宁侯府走私铁器的账目明细。虽然只是抄本,但里面的每一笔交易,都有对应的船号和日期。”

顾衍之倒酒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放下酒壶,拿起那份抄本,一页页翻看。

雅间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良久,他放下抄本,抬头看我,眼中多了一丝玩味。

“沈娘子想要什么?”

“合作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提供陆景珩所有的把柄,世子爷负责将他连根拔起。事成之后,我不要别的,只要永宁侯府侵占沈家的产业,原封不动还回来。”

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
“沈娘子,”他给我倒了杯酒,“你比传闻中有趣多了。”

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“世子爷,有趣的还在后头。”

从醉仙楼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
春桃搀着我上马车,小声问:“夫人,那位世子爷……可信吗?”

“可不可信不重要。”我靠在车壁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重要的是,他比任何人都想让陆景珩死。”

而我只是把刀递到他手里的人。

马车在巷口停下,我正要下车,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紧接着,一道身影从马上跃下,拦在马车前。

月色下,陆景珩一身酒气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我。

“沈婉清,”他咬着牙,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我站在马车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月光洒在他脸上,依旧英俊,依旧冷漠。

上一世,我曾为这张脸赴汤蹈火,万劫不复。

而现在——

“侯爷,”我笑了笑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您喝醉了,表妹该担心了。”

说完,我转身进了巷子,头也没回。

身后传来陆景珩低沉的声音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没有停步。

后悔?

我最后悔的,是上一世死得太早了,没来得及看到你哭。

巷子尽头,一盏灯笼亮着。

春桃提着灯,小心翼翼地看我:“夫人,您别难过……”

“难过?”我停下脚步,伸手接过灯笼,火光映在脸上,明灭不定。

“春桃,你知道什么比复仇更痛快吗?”

春桃摇头。

“是复仇之前,”我吹灭灯笼,黑暗里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你布的局,还以为自己占尽了便宜。”

远处,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
三更三点,夜深人静。

我推开临时落脚的小院木门,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
顾衍之。

他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,负手站在月光里,像一幅画。

“世子爷深夜造访,不太合适吧?”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顾衍之转身看我,目光沉静。

“沈娘子,我回去查了查你的底细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“你三日前还哭闹着要寻死,今日就带着账本来找我——一个人不可能变化这么大,除非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如渊。

“除非她知道一些,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
我心里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“世子爷想说什么?”

顾衍之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沈婉清,你是从哪里拿到那份账册的?那份账册的正本,还锁在陆景珩书房的暗格里,除了他和柳如烟,没有人知道密码。”

风吹过,老槐树落下一片叶子,打着旋儿落在我肩上。

我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世子爷,”我伸手拈下那片叶子,“你猜。”

月光下,顾衍之看着我的笑容,眸色渐深。

良久,他缓缓勾起嘴角。

“沈婉清,”他说,“我开始期待与你合作了。”

我转身进屋,在门后站定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春桃凑过来,紧张地问:“夫人,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?”

“发现了。”我靠着门板,闭上眼。

“发现什么?”

“发现我,”我睁开眼,眼中映着窗外的月色,“不是原来的沈婉清了。”

但那又如何?

顾衍之是个聪明人。

聪明人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,只会用不该用的人。

而这一世——

我,就是那把,最锋利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