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是被活活痛醒的,那种肠穿肚烂、皮肉被腐蚀剥离的触感,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脑子里。最后那一刻,记忆碎片里是表姐陈飞飞躲在男友王晨身后,两人脸上那抹得逞的、冰冷的笑,以及酸雨倾盆而下时皮肉嘶嘶作响的声音。

“啊——!”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把睡衣浸得透湿。

眼前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,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。墙上挂着的日历,赫然印着“2055年3月28日”。窗外阳光明媚,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楼下孩童的嬉闹,一片祥和,没有半点末世十年后那种腐朽、绝望的气息。

他愣了足足一分钟,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颊、胳膊、胸膛——完好无损,温热,充满年轻的弹性。不是那副在酸雨和饥饿中千疮百孔、最后化为白骨的躯壳。

“我……我回来了?”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埋心底的、刻骨的恨,“回到末世前一年……我真的重回末世前一年了!”

这不是梦。脑子里那些关于极寒、暴雪、酸雨、变异兽潮的记忆清晰得可怕,也包括2056年元旦那个全球温度骤降七十度的“极寒元年”开端-1。更包括他如何被最信任的表姐和所谓兄弟一步步榨干价值、推进丧尸群,最后在避难所外墙下被酸雨融掉的每一个细节。

上一世,他蠢,太讲情分。父母留下的城郊带防空洞的老屋,被陈飞飞和王晨以“一起准备更安全”为由共享,结果成了他们勾结外人、霸占物资的据点。自己学的那点野外生存知识,全给他们做了嫁衣。最后换来了什么?一碗掺了沙子的虫粉?还是一句“林默,你这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空气”?

“嗬……”林默低低笑出声,眼眶却红了,那里面翻涌着死过一次的人才懂的情绪,“老天爷赏脸,给俺一次重开的机会。这一把,俺要是再当圣人,俺‘林’字倒过来写!”

他想起北方老家的一句糙话:咬人的狗不叫。以前他觉得难听,现在觉得真理。

首先,得处理掉身边两条早就露出毒牙的“蛇”。他记得清楚,2055年4月初,就是大概一周后,陈飞飞和王晨会借口帮他“规划未来”,实则第一次偷偷转移他父母留下的一小笔遗产。上辈子他直到钱没了才后知后觉。

这次?林默拿起手机,指尖冰凉却稳定。他先是给公司主管发了措辞礼貌但坚定的辞职邮件,王晨跟他同部门,以后眼不见为净-1。接着,他翻出手机里早就存好、但前世心软没用的“证据”——几张“偶然”拍到的、那两人举止逾越的模糊照片,还有他们之前闲聊时套话,提到的某些可疑资金往来记录。

他没直接发朋友圈,那太低级。而是整理成一个简单的时间线说明,附上部分打码的截图,直接发到了家族群里。@了陈飞飞,也@了她爸妈,也就是自己的大姨和大姨夫。

“姨,姨夫,有些事想了很久,觉得还是该让长辈知道。飞飞姐和我朋友王晨,可能在工作合作之外,关系比大家想的更近。最近我这边有些账目对不上,正好和他们有些提议的时间点重合。我怕自己误会,但也担心姐姐被人骗,想请家里长辈帮忙问问清楚。”

语气恳切,透着担忧,完全是一个“懵懂”“为姐姐好”的弟弟形象。发完,他立刻把陈飞飞、王晨以及几个可能搅浑水的亲戚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。耳根瞬间清静。

果然,不到半小时,老妈电话就打来了,语气里全是震惊和后怕。父亲接过电话,声音沉稳但带着怒意:“小默,你做得对。家里的事你别管了,你大姨那边……哼,以后少来往。你自己有什么打算?”

看,这才是亲人。前世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,非要把豺狼当亲人,反而伤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?林默深吸一口气:“爸,妈,我接下来要做的事,可能你们会觉得奇怪,甚至荒唐。但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理由,请你们一定要信我,支持我。我需要钱,需要把爷爷留下的乡下老屋,彻底改造。”

他没有直接说“末世要来了”,那太像疯子。但他用极其严肃、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语气,描述了自己“反复做的一个极度真实的噩梦”,梦里极寒降临,社会崩溃,老屋的防空洞成了唯一的生路。他重点描述了梦里防空洞的细节,甚至提到了一些父母都不知道的、爷爷战时偷偷扩建的隐秘角落。

父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。最后父亲开口:“那房子本来也是要留给你的。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判断。钱,我们这里还有一些,明天打给你。但是小默,”父亲顿了顿,“不管你做什么,安全第一,法律底线不能碰。还有……防身的手段,要学。”

父亲的话让林默鼻头一酸。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优势,也是重回末世前一年给予他最珍贵的礼物之一——不仅有提前准备的时间,更有机会修补关系,获得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-10。前世他孤军奋战,众叛亲离;这一世,他或许能拥有一个真正坚固的堡垒,里面装着真情。

资金一到账,林默立刻开始了疯狂却有条不紊的运作。辞职彻底摆脱了王晨的视线-1。他先找人彻底勘察了老屋和地下的防空洞。果然,发现了爷爷笔记里提到但未指明具体位置的“夹层”和一条疑似通往附近山体的狭窄暗道-1。这无疑是意外之喜,未来可能是绝佳的逃生通道或隐蔽储藏点。

改造工程秘密进行。加厚的保温层、隐蔽的通风过滤系统、坚固的合金大门和多层防护栅栏是标配-1。他特意要求在多处看似墙壁的地方,做了隐蔽的储物夹层。电力方面,他重金购置了多套光伏板、静音柴油发电机和一套手摇发电设备,以及大量的蓄电池。水是生命线,除了深水井、大型储水罐,他居然真的在挖掘加固过程中,在老防空洞深处敲出了一个细小的温泉眼!虽然出水量不大,但稳定的温水在极寒中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-1

最让他心跳加速的发现,是在清理防空洞最底层时,铲子碰到的几块黝黑的、不起眼的石头。工人嫌碍事想扔掉,林默却浑身一震,猛地扑过去捡起来。

触手温润,密度很大。他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机边缘燎了一下石头的某个棱角。

一小簇幽蓝色的、稳定的火苗,静静燃烧起来,久久不灭。

“不……不灭石?”林默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这是末世中期才被发现的珍贵资源,一种可以极低消耗长时间燃烧的特殊矿物,是极寒中最顶级的安全热源,价值堪比黄金,甚至为了一小块就能引发火并-1。前世他只在某个大型避难所首领手里见过一小块,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

这里竟然有……看起来储量不少,就混杂在普通岩石里!

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。这个秘密,必须烂在肚子里。他不动声色地让工人把这些“奇怪的硬石头”集中堆放到一个刚刚发现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蔽小洞里,借口是“看起来挺特别,以后 maybe 当装饰”。

物资囤积是另一项浩大工程。他的购物清单长得惊人。主食类(米面粮油、压缩饼干、各种罐头)、维生素补剂、药品(特别是抗生素、外伤处理包、慢性病药物)、保暖物品(从极品羽绒服到发热贴)、工具(从斧头锯子到太阳能充电宝)、种子(耐寒作物为主)……他甚至通过特殊渠道,搞到了几套专业的弓箭和复合弩,以及大量的燃料-1-5

学习也没落下。他报了本地的综合格斗班,练得比谁都狠。教练都咋舌,说这小子心里是不是憋着一座火山。他还自学了简单的医疗处理、净水装置维护、无线电基础,甚至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——末世里,崩溃往往从内心开始。

时间在忙碌中飞逝。天气逐渐变得诡异,夏末秋初本该凉爽,却时不时下起冰冷的暴雨,气温起伏剧烈-1。新闻开始出现一些边缘报道,关于某些地区反常的低温或异常的动物行为。普通人或许不以为意,但林默知道,时钟在滴答作响。

这天,他最后一次检查完防空洞的所有系统,将父母提前接了过来。父亲看着仓库里码放整齐、足够三口人舒适用上十几年的物资,以及那些发电、供暖、种植的设施,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母亲则抚摸着温暖的墙壁(内部有温泉水流过管道),眼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安心。

突然,监控警报响了。画面显示,老屋锈蚀的外铁门处,站着三个淋得如同落汤鸡、瑟瑟发抖的人——正是陈飞飞、王晨,以及满脸怨毒的大姨-1

他们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?看来家族群里的曝光和断绝往来,并没让他们死心,反而在异常天气和可能听到的某些风声刺激下,又想黏上来?

林默走到防空洞入口处的监控屏幕前,看着画面里那三张熟悉又丑陋的嘴脸。陈飞飞正在用力拍门,声音透过雨水传来,失真但依旧能听出那股假惺惺的哭腔:“小默!小默你开门啊!我们知道错了!天气好怪,我们好害怕……让我们进去吧,我们是一家人啊!”

王晨也在帮腔,声音焦急:“林默,以前是兄弟不对!你有准备对不对?带上我们,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!”

大姨更是直接开骂:“林默你个没良心的!自己吃香喝辣不管亲戚死活了?你快开门!”

父母站在林默身后,脸色阴沉。父亲问:“小默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林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前世被推出去吸引丧尸时的绝望,想起酸雨淋在身上时的剧痛,想起他们得逞时的笑容。恨吗?当然。但此刻,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
他拿起连接外部摄像头的对讲麦克风,凑到嘴边,顿了一下,仿佛在思考是直接痛骂还是嘲讽。他选择了第三种方式。

他没有打开最外面的铁门,而是操作设备,打开了安装在铁门上方、一个平时用来给偶尔的访客传递小物品的、只有巴掌大小、带有防弹玻璃的坚固小窗。同时,调整了一个户外音箱的音量。

他慢条斯理地,从旁边物资架上,拿起一盒自热小火锅,又开了一罐冰凉的水果罐头。自热火锅的加热包遇水嘶嘶作响,散发出浓郁的麻辣香气。水果罐头的糖水清亮,黄桃的色泽诱人。

他把这两样东西,稳稳地放在了那个小传送窗口里。麻辣鲜香和水果的清甜,顺着雨水和风,隐隐约约地飘散出去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对着麦克风,声音不高,甚至没什么情绪,透过音箱清晰地传到门外:

“饿了吗?冷了吗?”

门外拍打和叫骂声瞬间停顿了一下。

林默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三人骤然僵住、然后死死盯着小窗口里食物的、骤然放射出贪婪和难以置信绿光的眼神,继续用那种平淡的、叙述事实般的口吻说:
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
记住今天这个感觉。因为这就是你们以后,每天、每时、每刻的感觉。”

“而这一切,只是因为我比你们,多了一次‘重回末世前一年’的机会,并且,用它来做对了每一件事。”

“滚吧。再靠近,下次送出去的,就不会是吃的了。”

说完,他干脆利落地关闭了小窗,关掉了对外音箱,屏蔽了门外的所有声音。将父母揽到身后,调出了另一个监控画面,那是武器准备间的实时影像。

画面里,弩箭寒光凛冽。

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、绝望、夹杂着无尽悔恨和咒骂的撞击与哭嚎。但那扇加厚的合金门,以及门上那个已经关闭、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小窗,纹丝不动。

林默不再看监控。他转过身,对父母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:“爸,妈,没事了。我们吃饭吧。今天想尝尝这个自热火锅吗?味道还挺正的。”

防空洞内,灯光稳定温暖,空气清新,食物香气弥漫。防空洞外,暴雨如注,寒意刺骨,咒骂哭嚎渐渐被风雨吞没,最终只剩下无力的、象征着绝望的抓挠声。

两个世界,一门之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