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嘞,李秀英睁开眼,脑瓜子嗡嗡的,像被人拿擀面杖抡了一圈。她盯着头顶那糊着旧报纸的房梁,还有梁上吊着的十五瓦灯泡,愣了得有好几分钟。这、这不是她八十年代老家的房子吗?那糊墙的报纸上“实现四个现代化”的标题字都褪色了-2。
她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年轻、略有薄茧但绝无后来那些冻疮裂口和老茧的手。墙上的挂历赫然是1983年5月。记忆像开闸的洪水冲进来——上辈子,她性子软和,听爹娘的话早早嫁了同村的张志强。那日子,可真是一言难尽。婆婆刻薄,丈夫窝囊还学着人家喝酒,家里穷得叮当响,爹娘当初收的彩礼转眼就给弟弟娶了媳妇。她像头老黄牛,伺候一家老小,最后积劳成疾,不到五十就走了,闭眼前都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。

“秀英,醒了没?醒了赶紧起来,一会儿你王婶子来,说道说道你的事。”母亲赵桂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。
李秀英心里一咯噔。对了,就是今天!王婶子来说媒,对象就是前夫张志强家。上辈子她懵懵懂懂就点了头,开启了那悲剧大半生。重来一回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门亲,打死也不能再应!

她吸了口气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堂屋里,王婶子已经嗑上瓜子了,母亲陪坐着。王婶子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:“桂兰啊,志强那孩子你是知道的,老实本分,家里兄弟就一个,嫁过去没妯娌矛盾。张家说了,彩礼这个数!”她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三十块钱,外加两床被面。上辈子觉得挺多了,现在李秀英只想冷笑。拿她换钱贴补儿子,爹娘这算盘打得她在八十年代都听见了。
“娘,王婶,”李秀英开口,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不一样的坚决,“我还小,这事儿不急。再说,我听说公社的刺绣厂在招临时工,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你个丫头片子懂啥!”赵桂兰脸一板,“姑娘家学那手艺能当饭吃?早点找户好人家才是正经!张家条件不错了。”
“啥好人家?张志强他爹是村会计不假,可他儿子啥样您真不知道?”李秀英想起上辈子受的罪,眼圈忍不住有点红,但这回不是委屈,是憋着火,“我李秀英这辈子,婚事得自己做主。刺绣厂我能去,赚了钱我交家里,但嫁人的事,缓缓再说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俩人都愣了。以前的李秀英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,哪敢这么顶嘴?赵桂兰气得想骂,王婶子脸色也不好看。
李秀英却不管,转身回了自己那小隔间。看着窗棂外斑驳的日头,她心里头一次这么亮堂。这重生八零幸福生活,头一桩要紧事,就是把那糟心的婚约推得远远的,把自个儿从旧式婚姻的坑里拔出来。 经济不独立,啥幸福都是扯淡。她知道,这年头,公社刺绣厂的活计虽然累,但确实能见着现钱,关键是,那是条活路,一条通向自己掌控人生的路。
跟家里闹了一场,到底没硬逼她立刻答应。李秀英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她麻利地收拾了个小包袱,真就去公社刺绣厂报了名。面试的大姐看她手还算巧,模样也周正,点头让她先学着。厂子里都是大姑娘小媳妇,叽叽喳喳,李秀英闷头学,她上辈子为了补贴家用也绣过东西,有点底子,上手快。
第一个月领到七块五毛钱工资,她捏着那几张票子,手都在抖。不是钱多少,是这份自己能挣来的底气。她拿出五块交给家里,赵桂兰脸色这才缓了点。弟弟李宝柱却撇撇嘴:“姐,你这得绣到啥时候才能发财啊?”
李秀英没搭理他。她知道,光靠死工资不行。八十年代,风已经起了-2。她琢磨着,厂里接的都是大订单,做窗帘、被套,花样保守。她记得后来流行那种带点小装饰的手帕、枕套,城里姑娘稀罕。她能不能……
她省下点钱,去供销社扯了几尺最便宜的白细布,又买了点儿彩色丝线。晚上就着煤油灯,偷偷在厂里学来的花样上改动,绣上朵别致的梅花,或是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燕子。休息时,她拿给要好的女工看,大家都说好看。
“秀英,你这手艺可以啊,比厂里的样板好看。”小姐妹刘娟说。
“娟子,你说,我要是拿这个去县城百货大楼门口试试,有人要不?”李秀英心里打着鼓。
“呀,那可不敢!让人抓着说是‘投机倒把’咋整?”刘娟吓了一跳。
李秀英知道有风险,但更大的风险是一辈子困在原地。第二个休息日,她起了个大早,把绣好的几方手帕、两对枕套小心包好,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一路上心怦怦跳。到了地方,她没敢大声吆喝,就在百货大楼侧面人少点的地方,把东西摊开一块布上。
开始无人问津,直到一个穿着“的确良”衬衫、打扮挺洋气的姑娘停下来,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:“哎,这个好看,多少钱?”
“五、五毛。”李秀英定了定神说。
“手艺不错,比里面卖的有灵气。”姑娘爽快地买了两方。开张了!接着又有个大姐看中了枕套,一块二一对也卖了。一上午,带的东西卖了一大半,算下来,赚的钱快赶上厂里半个月工资了!李秀英激动得脸发红。回去的路上,她看着车窗外的田野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光是推掉包办婚姻、进厂打工,还只是改变了生存的底线。真正的重生八零幸福生活,得是敢想敢干,抓住这时代缝隙里透出的光,为自己拼出一份有盼头的事业来。 这小打小闹的刺绣买卖,就是她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。
生意慢慢做,本钱渐渐厚。李秀英在厂里的活也没落下,反而因为见识多了,设计的花样更受欢迎,被提拔成了小组长。家里见她真能往回拿钱,态度也微妙地变了,至少不再整天把张家挂嘴边。
就在她觉得日子走上坡路的时候,麻烦来了。先是厂里有人风言风语,说她“不安分”,“心思活络”。接着,有一次她卖货的时候,被市管会的人撞见了,东西全被没收,还罚了款,要不是看她是姑娘家,差点要抓典型。
李秀英蹲在县城街角,看着空荡荡的包袱皮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委屈,害怕,还有不甘。重活一回,还是这么难吗?难道女人想靠自己挣个前程,就真的不行?
“姑娘,咋蹲这儿哭呢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李秀英抬头,是个戴眼镜、干部模样的大婶。她抽抽噎噎说了事情经过。大婶听了,叹口气:“你这手艺是真好。不过现在政策是这么个政策,明面上摆摊确实不行。”
见李秀英眼神黯淡下去,大婶想了想:“我在文化馆工作,我们馆里最近想弄点有地方特色的工艺品,摆在接待室或者当个小纪念品。你……愿不愿意以个人手艺人的身份,跟我们馆里合作?我们提供订单和一部分材料,你按要求做,我们按件收购。这算正经工作往来,不违反政策。”
峰回路转!李秀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忙不迭地点头,千恩万谢。有了文化馆这层关系,事情一下子顺了。她的绣品有了稳定销路,甚至因为设计新颖,被来参观的外地客人看中,订了一批货。
名气悄悄传开。有一天,公社妇联主任竟然找上门,鼓励她把手艺教给村里其他愿意学的妇女,搞个小小的“刺绣互助组”,还能给公社增光。这一下,连当初最反对的母亲赵桂兰,在人前也开始说“我家秀英有点出息”。
又是一个傍晚,李秀英坐在自己用积蓄翻修过的明亮小屋里,画着新的花样图。弟弟李宝柱蹭进来,吞吞吐吐:“姐,那个……你上次说县城有夜校教会计的事儿……我能去不?我、我不想整天闲逛了。”
李秀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她知道,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。她推开窗,晚风拂面。走到今天她才彻悟,这重生八零幸福生活最扎实的滋味,不光是自个儿吃饱穿暖、事业有成,更是像颗火种,能照亮身边一小片天地,让原本认命的人看到另一种活法,让这个家有了向上的心气儿。 脚下的路还长,但方向已经在自己手里,踏踏实实,一步一个脚印。这重来的一辈子,她终于不是那个随波逐流的李秀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