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流风,订婚宴七点开始,你别迟到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,我正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。

二十三岁。皮肤白皙,眼角没有细纹,指甲干净整洁——没有监狱里磨石机磨出来的粗糙纹路,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疯了一样翻找手机。

2021年5月20日。
距离我和陆砚舟订婚还有六个小时,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三天,距离我父母把全部家当投进他的公司还有一周。
距离我入狱,还有两年零四个月。
上辈子,我坐在牢房里,听到母亲因为还不起债跳楼的消息。狱警告诉我,父亲脑溢血倒在医院的走廊上,手里攥着一张我的照片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
而陆砚舟,用我做的商业计划书,用我父母的钱,用我的人脉资源,成了最年轻的独角兽CEO。他和林婉儿并肩站在领奖台上,笑得风光无限。
我在牢里坐了三年,出来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想: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亲手把他送进去。
没想到,真的有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陆砚舟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:“流风,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,但这次订婚很重要,对我的融资有帮助,你体谅一下。”
体谅。
上辈子听到这两个字,我会立刻道歉,立刻妥协,立刻把自己低到尘埃里。
这辈子,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顾晏辰顾总吗?我是沈流风。关于陆砚舟那个智能仓储项目,我想跟你谈一谈——如果你想知道它的完整方案和致命缺陷的话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沈小姐,你和陆砚舟不是马上要订婚了吗?”
“所以得趁订婚之前。”我看了眼时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晚了,就不方便了。”
四小时后,顾晏辰的私人会所里,我把一个U盘推到他面前。
里面装着陆砚舟未来三年所有核心项目的规划——不,准确说,是上辈子我做出来、陆砚舟拿去用的那些规划。
这辈子,我提前两个月开始准备,把每一个方案都做了升级优化,同时标注了每一版的技术漏洞和商业风险。
“这个项目陆砚舟会在下周的融资路演上首次公开,”我说,“但你比我清楚,仓储物流的核心不在算法,在硬件落地。他的方案里有个致命缺陷——分拣机器人的续航算法没考虑温湿度变量,到了夏天,华东地区的仓库里,机器人大规模宕机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顾晏辰靠在沙发上,修长的手指翻着方案,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老款的百达翡丽。五官偏冷,眉骨高,眼窝深,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,像在审视什么。
上辈子我和他没怎么打过交道,只知道他是陆砚舟最大的竞争对手,后来陆砚舟上市前,被他截胡了好几个大客户,气得摔了三个手机。
“沈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把方案合上,抬头看我,“你知道你给我的这些东西,足够让陆砚舟在仓储这条赛道上彻底出局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和他的关系——”
“今晚七点之后,就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他看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意外地好看,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温度。
“行,”他把U盘收进口袋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进你的公司,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我能让你的方案比陆砚舟的早两周落地,成本降低百分之十八,而且——没有温湿度缺陷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动作不紧不慢的,像在思考一件并不急迫的事情。
“你知道陆砚舟那个人,”他说,“你动了他的蛋糕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手段不太干净。”
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顾晏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打量,有审视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明天来报到,”他说,“仓储项目归你。”
我站起来,跟他握了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沈流风。”
我回头。
他坐在沙发上,逆着光,表情看不太清,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认真:“你现在的眼神,不太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。”
我顿了一下,没接话,推门出去了。
外面下着小雨,我站在会所门口的廊檐下,看着手机上的时间。
五点四十。
陆砚舟又发来消息:“流风,你在哪?我去接你,礼服给你准备好了。”
我打字回他:“不用了,订婚取消。”
发完这一条,我没等他回复,直接关机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我想了想,报了我妈家的地址。
上辈子,就是从这场订婚宴开始,我一步一步把全家拖进了深渊。我妈那时候劝过我,说陆砚舟这个人太精于算计,不是良配。我不听,还跟她吵了一架,说她不懂陆砚舟的抱负,说她不支持我的选择。
后来她再也没机会劝我了。
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,我上楼,敲门。
我妈开的门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我先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说今晚订婚,不回来吃饭吗?”
我看着她。
她五十多岁,头发还黑着,腰板挺直,眼睛亮亮的。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监狱的探视窗口,她瘦得脱了相,头发全白了,隔着玻璃跟我说:“风风,妈对不起你,没本事救你出来。”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。一个月后,她就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。
“妈。”
我喊了一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妈吓坏了,锅铲都扔了,一把抱住我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是不是陆砚舟?”
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闻着她身上油烟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“妈,我不订婚了。”
“啊?”
“那个项目,你别让爸投钱进去,一分都别投。”
我妈抱着我,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手已经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小时候我摔了跤那样。
“好好好,不投不投,你说不订就不订,你说不投就不投。”
我哭得更凶了。
上辈子,我要是早点说这句话,该多好。
晚上七点,陆砚舟的订婚宴如期举行,只是女主角没到场。
据说他一个人站在台上,面对两百多位宾客,笑得体面又勉强,说沈流风身体不适,改日再办。
当天夜里十二点,我开机,消息轰炸般涌进来。
陆砚舟打了四十七个电话,发了上百条消息。先是焦急,后是哄骗,再后来是威胁,最后是一条长长的语音,声音低沉又疲惫:“流风,我不知道你听了谁的挑拨,但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,不能当面说清楚吗?你知不知道今晚的场面有多难堪?我的投资人都在场,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?”
我听完,面无表情地删了。
紧接着,林婉儿的消息也来了:“流风,你怎么回事啊?砚舟哥为了今晚的订婚宴准备了两个月,你就这么放他鸽子?你也太不懂事了吧。”
上辈子,就是这位“好闺蜜”,在陆砚舟面前说我拿着他的钱在外面挥霍,在投资人面前说我德不配位拖累陆砚舟,在我父母面前说我不懂得珍惜好男人。
这辈子,我没心情跟她演姐妹情深,直接把她拉黑。
第二天一早,我准时出现在顾晏辰的公司楼下。
前台小姑娘拦着我,问我有没有预约,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沈小姐是我请来的,以后仓储项目由她负责。”
顾晏辰从电梯里走出来,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头发也打理过,看起来比昨天正式得多。
前台小姑娘惊得下巴差点掉了,大概在想:这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小姑娘,怎么空降成了项目负责人?
我跟着顾晏辰进了他的办公室,他扔给我一份合同。
“看看,没问题就签。”
我翻了一遍,条件比我预想的还要好——薪资翻倍,项目提成百分之五,还有独立的决策权。
“顾总,”我抬头看他,“你不怕我是陆砚舟派来的卧底?”
他正低头看文件,闻言抬了抬眼皮:“你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他低下头,语气淡淡的,“而且,陆砚舟没有能力派一个能做出这种方案的人来当卧底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签了合同。
当天下午,我就进了项目组。
仓储项目是顾晏辰公司下半年的重中之重,原本的负责人是个海归博士,做了三个月,方案还停在PPT阶段。陆砚舟那边已经搭好了技术框架,就等着融资到位后铺开。
但我比陆砚舟多活了三年。
那三年里,我虽然在坐牢,但监狱图书馆里最不缺的就是技术期刊和商业杂志。我在里面读了三年书,把陆砚舟公司每一个阶段的成败都研究透了。
我知道他的技术路线会在哪一步出问题,知道他的人才架构会在哪个节点崩塌,知道他看似完美的商业模型里藏着多少雷。
而这些,这辈子都变成了我的武器。
项目启动后的第一个星期,陆砚舟终于找到了我。
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,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。
他靠在车门上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着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看起来疲惫又落寞。
上辈子我最吃这一套。他只要露出这种表情,我就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,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。
现在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流风。”他掐了烟,朝我走过来,声音沙哑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你是因为林婉儿?我跟你解释过了,她只是合作伙伴,我跟她什么都没有——”
“陆砚舟,”我打断他,“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。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他的表情变了变,那层温柔的面具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不耐烦的底色,但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。
“是因为顾晏辰?”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,“你进了他的公司,还带走了我的仓储方案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我笑了。
“你的仓储方案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陆砚舟,那个方案是你写的吗?那个商业模型是你搭的吗?那些技术文档,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吗?”
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上辈子,那个项目是我花了整整八个月做的。他没写一行代码,没画一张架构图,只是在最后署了个名字,就成了他的原创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,”我绕过他往前走,“重要的是,从现在开始,它和你没关系了。”
“沈流风!”他在身后喊我,声音里终于撕破了那层伪装,露出了底下的狰狞,“你以为顾晏辰是好人?你以为他会真心帮你?你别太天真了!”
我没回头。
夜风很凉,我裹紧外套,走进地铁站。
天真的人,上辈子就死了。
一个月后,仓储项目落地测试,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周,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九点三,比我跟顾晏辰承诺的还多了一个百分点。
顾晏辰在项目庆功宴上喝了不少酒,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松弛。他端着酒杯靠在露台的栏杆上,侧头看我,目光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“沈流风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拼命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我晃了晃手里的果汁,想了想,说:“为了让我妈能安心地跳广场舞,不用担心债主上门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,那笑声很低,被夜风吹散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自己想要什么?”
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,想起上辈子出狱那天,灰蒙蒙的天,空荡荡的口袋,和满身的伤。
“我想要陆砚舟这辈子,得不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然后举起酒杯,轻轻碰了碰我的果汁杯。
“那我祝你,心想事成。”
我笑了,仰头把果汁喝完。
庆功宴结束后,我打车回家,路过陆砚舟公司楼下的时候,看见大楼外面挂着巨幅海报——“陆砚舟:智能仓储的未来,从这里开始。”
融资路演定在下周五,据说已经有头部VC给出了十亿的估值。
上辈子,就是这个节点,陆砚舟一飞冲天,成了资本市场的宠儿,而我在监狱里,听着同监室的狱友讨论他的新闻,心想:那里面有我的东西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下周三,顾晏辰的仓储系统率先上线,在行业里扔下一颗重磅炸弹。所有原本对陆砚舟感兴趣的客户,一夜之间全部转向。
陆砚舟的路演还没开始,市场就已经被占完了。
我在办公室里看着新闻,屏幕里陆砚舟站在临时召开的记者发布会上,脸色铁青,但依然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笑容,说“市场竞争是常态,我们有信心”。
有信心个屁。
我知道他的方案里有多少没解决的问题,知道他的团队已经有三个人连夜离职,知道他背后的投资人在疯狂撤资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反击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