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腰身缓慢下沉,像一座大厦最后那根承重柱被抽走时的姿态。
我站在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下,看着陈屿白在我面前缓缓跪下,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三个月前,他站在同一个位置,穿着定制西装,举着钻戒向我求婚,满堂宾客鼓掌,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此刻他跪着,眼眶通红,声音发抖:“苏晚,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。这个男人曾让我为他放弃保研,为他掏空父母攒了一辈子的积蓄,为他在病床前伺候他母亲三个月,最后换来的是一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和一张冰冷的背叛。
上一世,我哭着扶起他,信了他那句“我只是被逼无奈”,然后被他再次推进深渊。
这一世,我只是笑了笑。
“陈屿白,你的腰弯得还不够低。”我说,“跪着不够,趴着吧。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我是三个月前醒来的。
醒来那天,我正躺在那张我睡了六年的出租屋床上,身边是陈屿白均匀的呼吸声。手机屏幕亮着,日期显示:2023年6月7日。
距离我上辈子签下那份放弃保研的承诺书,还有三天。
距离我父母把养老钱转给陈屿白创业,还有五天。
距离我被他送进监狱,还有两年零七个月。
我翻身下床,动作太大,惊醒了陈屿白。他揉着眼睛看我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怎么了宝贝?做噩梦了?”
我看着他。这张脸我太熟悉了,温柔,体贴,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上辈子我被这张脸骗了六年,直到他搂着林诗雨站在法庭上作伪证,我才看清他眼底真正的冷漠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去洗手间。”
我没有做噩梦。我只是从一个噩梦里醒来,又回到了另一个噩梦的开始。
三天后,我在陈屿白以为我要签那份承诺书的时候,把文件撕成了碎片。
他当时正在厨房给我煮粥,听到声音跑出来,看到满地的碎纸,脸色瞬间变了。但他控制得很好,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切换回了温柔模式:“苏晚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?你先放弃保研,专心帮我做项目,等公司上了正轨,你想读研随时可以——”
“陈屿白,”我打断他,“你那个项目的商业计划书,是我写的吧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市场分析、用户画像、盈利模式预测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全是我熬了三个月夜做出来的。你做了什么?你注册了个公司,把计划书上的名字改成了你的。”
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在说什么?这是我们一起——”
“还有,”我站起身,从包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单,拍在桌上,“你上个月偷偷联系林诗雨,让她以你表妹的身份去跟我父母吃饭,暗示他们你正在做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,需要启动资金。你想让我爸妈把房子抵押了给你投资,对不对?”
这一次,陈屿白的温柔面具彻底裂开了。
他盯着那份流水单,瞳孔剧烈收缩。那是他私下给林诗雨的转账记录,他不明白我是怎么拿到的。他当然不明白——上辈子他被抓后,警方调出了所有的转账记录,我当时在牢里哭着看完了每一页。
“苏晚,你听我解释,诗雨她只是——”
“她是你前女友,”我说,“你们从没分过手。你让她假装我闺蜜,待在我身边,是为了随时掌握我的动向。我写的每一份策划、每一个方案,都是你让她偷走的。”
陈屿白的嘴唇在发抖。
我拿起手机,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里,林诗雨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:“屿白说等她帮我们把公司做起来,就找个理由把她甩了。反正她爸妈那点钱也到手了,她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。”
这是上辈子林诗雨亲口对我说的,就在她把我骗到仓库、让陈屿白报警说我偷窃公司机密之前。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一辈子,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。
陈屿白终于站不住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苏晚,你听我说,这里面有误会——”
“跪下。”我说。
他没动。
“你不是最擅长跪吗?”我看着他,“上辈子你每次做错事就跪,跪完我就心软,心软完你就继续骗。这次我给你机会,跪。”
他的腰身缓慢下沉。
先是脊背弯出一个弧度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竹竿。然后膝盖弯曲,身体前倾,最后砸在地面上。
我看着他的腰一点一点低下去,突然觉得特别好笑。
上辈子我把他当成全世界,为了他弯腰驼背,把自己低到尘埃里。我以为那是爱情,其实那只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狩猎。他看中的不是我,是我爸妈的房子,是我的脑子,是我能为他写出的每一份方案。
现在他跪在我面前,腰身下沉的姿态比我当年卑微一百倍,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。
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陈屿白,”我说,“从现在开始,你那个公司,我会让它开不下去。你找的每一个投资人,我都会抢过来。你做的每一个项目,我都会提前截胡。你上辈子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,这辈子我一件一件拿回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恐惧,有不解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以为你了解我?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苏晚,你根本不知道我背后站着谁。”
我知道。
上辈子他背后站着顾晏辰——准确地说,是他一直想攀上顾晏辰那条线。顾氏集团的老总,商界出了名的狠角色,陈屿白做梦都想让顾晏辰投资他的公司。最后他确实做到了,用我写的商业计划书,在顾晏辰面前演了一出好戏。
但那又怎样?
上辈子顾晏辰投了他,是因为没见过我。这辈子,我打算先去见见顾晏辰。
我拿起包,绕过跪在地上的陈屿白,走向门口。
“苏晚!”他在身后喊,声音嘶哑,“你走了你会后悔的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跪在那里,腰身依然没有直起来,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雕塑。
“陈屿白,”我说,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上辈子没早点走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喊。
我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。
手机震动,是林诗雨发来的消息:“晚晚,听说你跟屿白吵架了?别生气啦,男人嘛,哄哄就好了,我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?”
我看着她精心设计的关心语气,打了一行字:“好啊,地点我定,就去你上次准备把我骗过去的那家仓库吧。”
消息发出去,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。
然后我收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——她把我拉黑了。
我笑出了声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,眼神锋利,和三个月前那个在出租屋里哭醒的苏晚判若两人。
上辈子,我花了六年学会弯腰。
这辈子,我要让所有让我弯过腰的人,一个一个跪下去。
陈屿白只是第一个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外面。他很高,眉眼冷峻,目光扫过我的脸时停顿了一秒。
顾晏辰。
上辈子我是在陈屿白的融资发布会上第一次见到他,他坐在主位上,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。这辈子,他提前出现在我面前。
“苏晚?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。
我挑起眉:“你认识我?”
“顾氏集团,”他递过一张名片,“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份商业计划书,比陈屿白那份更完整。有兴趣谈谈吗?”
我接过名片,指尖碰到他的指尖,微凉。
“顾总,”我笑了,“你怎么知道我有更好的?”
顾晏辰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个弧度很浅,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因为陈屿白刚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,”他说,“声音在发抖。能让陈屿白发抖的女人,一定不简单。”
他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我走出电梯,经过他身边时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苏晚,这一世,别再把腰弯下去了。”
我猛地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那双眼睛里,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?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后脑勺。
但他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,径直走进了电梯,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他说:“明天上午十点,顾氏大厦三十二楼,我等你。”
电梯门合拢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他的名片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走廊尽头的门里,陈屿白还在哭。而门外,我的新世界正在缓缓展开。
他的腰身缓慢下沉的时候,我的脊背终于挺直了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弯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