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隔壁新搬来个男的,叫江御景。这名字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儿,后来我才知道,是个打电竞的,网上好像还有点名气。而我,喻言,一个守着烤箱和奶油打发器过日子的西点师,怎么也没想到,生活会因为这位邻居,像被胡乱打发的蛋白一样,彻底变了形状-1。
第一次跟他产生交集,是搬来后那个礼拜天。我正盯着烤箱里舒芙蕾的黄金爬升,门被敲得震天响。开门一看,江御景顶着一头乱毛,眼睛底下两团乌青,活像只没睡醒的熊猫。“那个……我家路由器坏了,急着训练赛,能借你家Wi-Fi用用不?密码多少?”他那语气,自然得像问我今天天气咋样。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,但看他那电竞选手的架势,手底下可能真关系着团队胜负,心一软,就把密码给他了。结果倒好,这一借,就成了他理直气壮在我家客厅“安营扎寨”的开端。从那天起,我家飘着的除了黄油香,还多了他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偶尔暴躁的“我靠这打野”。

最让我脑壳青痛的是,他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。我的甜品台成了他放可乐和泡面桶的据点,精心烤的马卡龙被他当游戏间隙的“回血药”,一口一个,还嫌弃太甜。我终于在某天,看着他把我试验的新品提拉米苏挖得面目全非后,深吸一口气,把抹布往桌上一拍:“江御景,以后少来我家玩!我这儿是烘焙工作室,不是你的网吧补给站!”-4 这话我说得有点虚,毕竟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他当时愣了一下,“哦”了一声,抓抓头发,端着那杯我的拉花咖啡(又被顺走了)溜了。但这第一次警告,效果约等于零,他第二天照样能找出“我家没纸了”、“借根葱”这种离谱借口蹭进来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我那次至关重要的新品品鉴会前夕。我忙得脚打后脑勺,满屋子都是待装饰的蛋糕胚和准备熬的果酱。江御景又晃悠进来,说要“找个安静地方复盘比赛”。我那根紧绷的弦“啪”就断了。我也顾不上啥邻里情面了,指着门口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硬邦邦:“江御景!我再说最后一遍,以后少来我家玩!电竞是你的梦想,甜品店是我的命,你敲键盘的声音和泡面味儿,快把我梦想的黄油香都给腌入味儿了!”-8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,我没留一点余地。他看着我满桌的材料和黑眼圈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默默退了出去,还轻轻带上了门。

世界清净了,可我心里头,咋反而空落落的呢?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。没了他咋咋呼呼的动静,屋里只剩下烤箱运行的嗡嗡声,反而有点过于安静了。品鉴会那天,我手忙脚乱,差点搞砸了淋面。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透过监控一看,居然是江御景,手里还提着个……巨大的专业级静音键盘盒子?我狐疑地开门。他耳朵有点红,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:“赔你的。以前……是我没分寸,光想着自己方便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别扭得很,“这个静音,不影响你。还有,我看你昨天朋友圈说需要人手搬东西?我训练结束了,有力气。” 我愣在那儿,看着他不太自然的表情,突然就明白了,我那两次“以后少来我家玩”,他其实听进去了。第一次是听见了没走心,第二次是听进了心里,开始琢磨了。
打那以后,我们之间有了种奇怪的默契。他再来,会先发微信问“方不方便”,进门主动换拖鞋,吃东西前会问“这个我能尝一口不”。甚至有一次,我烤曲奇烤糊了正郁闷,他盯着屏幕,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:“游戏里逆风局翻盘才最爽,糊一炉算个啥,下一炉准行。” 你别说,这话糙理不糙,比我自个儿闷着瞎想管用多了。
再后来,我发现这个电竞大神,生活技能基本为零。冰箱里除了能量饮料就是过期面包。有一天晚上,我又听见他那边传来暴躁的键盘声,估计是比赛不顺。鬼使神差地,我烤了一盘他上次说“还行”的杏仁饼干,冲了杯热牛奶,给他送了过去。他开门时,脸色很臭,但看到饼干和牛奶,那股低气压肉眼可见地散了一点。我们谁也没提以前的不愉快。慢慢的,关系好像调了个个儿。有时是我给他送点宵夜,怕他饿死;有时是他打完比赛,精神亢奋睡不着,跑来我这儿,看我给蛋糕裱花,说这比看心理医生还解压。
现在想想,“以后少来我家玩”这句话,早就不再是句冰冷的驱逐令了。它变成了我们之间一条心照不宣的边界线,线在那儿,但我们都知道,在彼此需要的时候,可以小心翼翼地跨过去,递上一盘饼干,或者分享一场胜利。最后一次想到这句话,是在他退役赛那天。他请了假,我关了店,一起去现场。当他操作着那个熟悉的英雄,赢下最后一场,对着全场观众和镜头,说出那句“等我赢了这场就回去给你打辅助”时,全场沸腾,都在猜那个“你”是谁-8。只有我,在喧嚣的人声鼎沸里,捏紧了手里给他做的、印着他游戏ID的翻糖饼干,忽然觉得,当初那句气急败坏的“以后少来我家玩”,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口是心非的一句话了。哪是让他少来啊,分明是让两个原本平行世界的人,找到了一个都能安心待着的、吵吵闹闹又烟火气十足的交叉点。